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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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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带着老赵回到野禾庄的那天,天热得像扣了一口烧红的锅。

从府城到庄子的路他走了不下十趟了,但这一趟走得最沉。不是路不好走——是心里装着事。溪水、井水、蓄水池、药材、铺子、宋晓——每一样都在脑子里转着,像一个一个的秤砣挂在心上,走一步晃一下。

老赵跟在后面,背着一只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几样泥水工具。他不怎么说话,但走路的步子很稳,是个踏实干活的人。

石头在庄子门口等着,看见两个人从土路上远远地走过来,迎上去几步。他先看了一眼江予,又看了一眼老赵,然后说了两个字:

"来了。"

江予点了点头。他没有多寒暄,放下包袱之后直接问了三个问题:溪水还剩多少、井水又降了多少、庄子后面那块低洼地的情况怎么样。

石头一个一个答了。溪水已经从半条变成了不到三分之一——上游那几个庄子筑的坝越来越高,流下来的水一天比一天少。井水又降了半尺,庄子里的人现在吃水都要定量。至于庄子后面那块低洼地——以前是种药材的下等地,地势低,土质偏黏,正适合蓄水。

"就那儿。"江予说,"带我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庄子后面。那块低洼地大概有三分地大小,东边靠着一道土坡,西边是连翘地,南边有一条以前挖的排水沟,早就干了。江予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黏的,掺了黄泥,水不容易往下渗。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就从这里开始挖。东西两边各留三尺的坡,中间往下挖六尺。挖出来的土堆在四周围成坝——坝不用太高,到腰就行。"

石头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江予。

"六尺深——光靠庄子里这几个人,怕是得挖上大半个月。"

"不止庄子里的人。"江予指了指老赵,"老赵是府城来的,干过泥水活,知道怎么挖不塌方。我也算一个人手。"

石头愣了一下:"你也要挖?"

"人手不够的时候,多一个人就快一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赵在旁边卸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两把铁锹和一把镐头,搁在地上。他蹲下去摸了摸镐头的刃口,然后站起来,看了江予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挖蓄水池的事从那天下午就开始了。

庄子里能动的人都来了——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都扛着锄头过来,石头拦都拦不住。老汉说他不挖深的,就在边上帮忙铲铲土,也算是出了一份力。江予看了一眼老汉的手——手背上全是青筋,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但握锄头的手还是稳的。

他点了点头。

头一天下午只挖了两个时辰——天太热了,铁锹插进土里都能感觉到土是烫的。太阳晒在背上,像是有人拿一块烧热的铁板贴着皮肉。江予把短衫脱了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挖。他的肩背比以前黑了,也结实了,铁锹插下去的时候,肩胛骨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老赵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挖自己的。

石头负责往外面运土。他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车轮在干裂的田埂上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挖出了一个大约三步宽、两尺深的坑。江予站在坑边,往下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映在干裂的田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锈。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他穿上短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水桶摇了好久才碰到水面——井水又比上次浅了。他把水桶提上来,舀了一瓢递给老赵,又舀了一瓢递给石头,最后才自己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晚上,江予在庄子里的老地方住下。他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给宋晓的信,或者给石头的蓄水池进度记录,或者只是一些需要记下来免得忘了的事。但他握着笔坐了很久,纸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没有话要说——是想说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

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池子开始挖了。

他把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同一天,宜昌府城里也在热。

宋晓一个人守着铺子。早上一开门就进来三个客人,中午坐了五桌,晚上的饭口更忙——有一桌客人点了六盅炖品,宋晓在厨房和前面之间来回跑了不下十趟,脚底板都磨热了。

但他撑住了。不是不累——是忙起来就顾不上累。等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他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酸得站不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账。收入比昨天少了一些——不是客人少了,是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有几桌客人等不及走了。走的时候嘴上没说,但脸上的表情是失望的。

宋晓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铺子。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炖盅在案板上摞成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厨房里还残留着药材和肉混在一起的香气,和白天比起来淡了很多,像是一首曲子散了场之后还在空气里飘着的那几个尾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把明天要用的药材从柜子里拿出来。黄芪、当归、天麻、枸杞——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摆到天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天麻只剩半袋了。

他记得上次江予走之前说过,药材的库存还能撑一阵。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没断过,药材用得比江予预计的快。不光是天麻——黄芪也快见底了,当归只剩一小捆,枸杞倒还有不少,但光有枸杞炖不出炖品。

宋晓把半袋天麻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他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前面,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名帖。

同德堂,周掌柜。

他把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柜台上。

转天上午,铺子里不太忙的时候,宋晓把门板虚掩了一半,出了门。

同德堂在隔壁街,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面比江宋药膳馆大,门口的招牌是黑底金字,一看就是老字号。宋晓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正有三五个客人在柜台前面抓药,药工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围裙,手法熟练地过秤、包药、扎绳,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不是炖品那种温和的香,是上百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干燥而浓烈的气味。

周掌柜在柜台后面,正在看一本账册。他抬起头,看见宋晓,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账册站起来。

"宋掌柜——稀客。"

"周掌柜。"宋晓拱了拱手,"上次您来过之后,我一直想着来回访,拖到今天才来,失礼了。"

"言重了言重了。"周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引着宋晓往旁边的茶座走,"请坐——上茶。"

两个人在茶座坐下。茶上来之后,宋晓没有拐弯抹角。

"周掌柜,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请说。"

"我们铺子里的天麻快用完了。野禾庄那边的下一批天麻还要等些时候才能收——但铺子的生意不能停。听说同德堂的天麻在宜昌府城是数得着的,我想从您这里先拿一批货,应急。"

周掌柜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来,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宋掌柜,上次我去你们铺子,尝了你们的天麻炖乳鸽——说实话,你们自己种的那个天麻,品质确实不错。比市面上大多数货都好。"

宋晓没有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你要从我这里拿天麻——我可以给。价钱也好商量。"周掌柜看着宋晓,目光里的打量比上次更多了一些,"只是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您问。"

"你们野禾庄的天麻,是用什么法子种的?我上次尝那个味道——不是普通的天麻。普通天麻的味道偏淡,你们那个回甘很足,断面也密实。我做了三十年药材,不是没见过好天麻,但你们那个品质——不像是散户能种出来的。"

宋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掌柜是行家,瞒不过您。"他把茶杯放下,"我们的天麻确实是野禾庄自己种的,但种法不是一般的种法——是我们掌柜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们掌柜——就是上次厨房里那个年轻人?"

"对。"

周掌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姓江。"

"江。"周掌柜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抬起头,"临江江家?"

宋晓没有否认。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一口喝完,放下杯子。

"宋掌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段时间宜昌府城的药材行里,有不少人在打听你们。一个外地来的铺子,开了没多久生意就这么好——肯定会有人眼红。再加上你们那个药材的品质确实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你们的货源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现在来找我拿货,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药材行:野禾庄的产量不够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对你们不利。"

宋晓没有说话。

"不过——"周掌柜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同德堂的名义从你们那里进一批野禾庄的药材。价钱按市价算,但对外说的是'同德堂在野禾庄有专门的供货渠道'。这样一来,外人不会知道你们的产量问题,反而会觉得你们背后有同德堂撑着。"

宋晓看着周掌柜。

"周掌柜这么做——图什么?"

周掌柜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次的深了一些。

"图你们的药材。我说了——你们的品质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的。同德堂做了三十年,不缺渠道,不缺名气,但缺好药材。好药材是药铺的命根子。你们有命根子,我有铺子——合在一起,对两家都有好处。"

宋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梗。

过了几息,他说:

"这件事我得跟我们掌柜商量。"

"应该的。"周掌柜站起来,"天麻你先拿回去用——算我送你的。等你们掌柜回来了,让他来同德堂坐坐。我想跟他聊聊。"

宋晓站起来,拱了拱手。

走出同德堂的时候,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云层——还是那种闷热的灰色,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又像是随时要继续憋着。

他把那包天麻夹在胳膊底下,沿着南街往回走。

野禾庄那边,池子已经往下挖了好些日子。

坑越来越深了,从两尺挖到了五尺,再往下就要开始碰到底层的硬土了。老赵说这种黏土混了砂砾的地层不好挖——镐头刨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铁锹根本插不进去。得先用水泡软,但水本来就缺,哪有多余的水泡土。

江予蹲在坑底,用手摸了摸那层硬土。干了之后硬得像砖头,指甲刮上去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

"从旁边挖。"他说。

老赵抬起头:"旁边?"

"这层硬土大概有两尺厚。从坑的东边先往下挖——东边靠着土坡,那边的土应该比中间的软。挖通之后再从侧面掏空,比从正面硬刨省力。"

老赵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拿起镐头,走到坑的东侧,用力刨了几下——果然,那边的土虽然也硬,但比中间的稍微松一些。镐头能刨进去三寸左右。

"江哥说得对。"老赵说,"这边的土能被镐头啃动。"

江予没有说话。他拿起铁锹,站到老赵旁边,开始往侧面挖。

两个人并排站在坑底,一个用镐头刨,一个用铁锹铲。坑越来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太阳被坑沿挡住了,只有头顶那一小片亮晃晃的天,像一口井的井口。

汗水从江予的额头淌下来,滴在干硬的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很快就干了。

又挖了半日,镐头忽然"当"的一声——碰到了石头。

不是小石子。是老赵说的——"卧牛石",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大的一块。这种石头在野禾庄附近的地里很常见,小的有脸盆大,大的能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如果运气好,只是一块小石头,撬出来就完了;如果运气不好,是一块大的——那这个坑的位置就得重新考虑。

老赵蹲下去,用手把石头周围的土扒开,露出石头的边缘。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不小。"

江予也蹲下去,跟着他一起摸。石头埋在土里的部分比露出来的大得多,往东西两边各延伸了至少三尺。

"换个位置?"石头在上面问。

江予站起来,看了看坑的四周。坑已经挖了五尺深,东侧已经啃进去快两尺了——如果换位置,前面这些日子的工等于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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