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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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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换。"他说,"顺着石头边往下挖。石头能当蓄水池的底——省得铺石板。"

老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有道理。"

于是他们继续挖。镐头、铁锹、撬棍——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石头太大撬不动,就从旁边绕过去,在石头和坑壁之间掏出一条窄沟。窄沟越掏越深,从五尺到六尺,从六尺到七尺。

到了第七尺的时候,第一股水渗了出来。

不是泉眼——是从旁边的土层里慢慢渗出来的地下水,混着黄泥,浑得像一碗浓汤。但确实是水。凉的,活的,从土里一点一点往外冒。

石头趴在坑沿上,盯着那股浑水看了很久。

"……有水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久没见过从地底冒出来的水了。

江予蹲在坑底,伸手接了一捧。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落回坑底的泥浆里,激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他低头看着那洼越渗越多的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是稳的。

那天收工的时候,蓄水池已经挖了七尺深,东侧绕过卧牛石的那条窄沟已经渗出了一层浅浅的水。虽然还不够庄子里的人用,但至少证明了——这块地底下还有水。

晚上,江予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用一块布擦着铁锹上的泥。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干裂的田地上,把那些裂缝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银线。

石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江哥。"

"嗯。"

"池子里那个水——能撑多久?"

江予擦铁锹的动作没有停。

"不知道。要看旱多久。如果溪水彻底断了,光靠这个池子——撑不了太久。但至少能保住地里的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哥,你说——这旱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江予把铁锹靠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月亮。"但不管持续多久——我们得撑到下雨。"

宜昌府城这边,宋晓在江予走的这些日子里,每天都是一个人开门、一个人关门。

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在努力习惯。早上起来自己生火,自己卸门板,自己备料。中午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步伐比以前快了,说话也比以前简练了。从前有江予在厨房里,他只需要顾前面;现在前后都得顾,他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能干。

但有些事不是能干就能解决的。

那天下午,铺子里又来了一个穿便服的人。不是上次那个穿长衫的,也不是那个灰衣骑马的——是另一个。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看着像是个账房先生。他进来之后点了一盅炖品,慢慢地吃完,然后走到柜台前面。

他没有问东家是谁。也没有问铺子开了多久。

他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们那个厨房里的伙计——今天不在?"

宋晓正在擦一只茶壶。听到这话,擦茶壶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回庄子了。过些日子回来。"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付了钱——比该付的多了一些——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看匾。

但宋晓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放在腰侧。那个姿势不是随便放着的——是习惯性地在按着什么东西。腰带下面,衣摆的折痕处,有一小块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印记,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常年在那里顶着。

他把那几枚多出来的铜钱单独放好。柜台角落那堆钱,已经攒了不小的一堆了。

这些日子以来,宋晓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些人不是自己来的。他们每一次来,每一次看匾、每一次多付钱、每一次问的问题——都有一种被安排好的感觉。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让他们来。

但他想不出来那个人是谁。

或者说——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深想。

又过了些日子。

又过了些日子,蓄水池已经有了模样。坑底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混着泥浆,看上去像一碗稀粥。但水是实实在在的——每天早上坑底都会积上两三寸深的水,是从地下慢慢渗出来的。

池子还没有完全挖好——西侧的坝还需要加固,坑底的淤泥也需要清理。但基本的蓄水功能已经有了。石头带着庄子里的人开始在池子旁边挖引水渠,打算把溪里剩下的那点水也引过来存着。

江予站在池子边上,看着那些人在泥水里忙活。他们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被太阳晒得脱了皮,但手上的活没有停。

老赵也站在旁边,肩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巾。

"池子挖好了,我明天就回府城。铺子那边——宋掌柜一个人撑得太久了。"

江予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别说这个。"老赵摆了摆手,"宋掌柜对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江予又铺开那张纸。纸上还是只有上次那一行字:池子开始挖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池子出水了。明天回去。

他把纸折好,塞进包袱里。然后吹了灯,躺在炕上。

炕是热的——不是烧的,是被白天的太阳烤透的。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奇怪的是,明明旱成这样了,蛙还在叫——大概是池子里新渗出来的那点水,把它们从干涸的泥地里唤醒了。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在转那些事。池子挖好了,但旱情还没有缓解。溪水还在一天天变少,井水还在一天天变浅。蓄水池能撑一阵,但撑不了太久。如果这旱灾真的像石头说的那样——"不是下一场雨能解决的事"——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只是浇地的问题了。

还有铺子。宋晓一个人在府城撑了这么些日子,生意怎么样、药材够不够、那些人还来不来——每一件事他都想知道,但他不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回去。

宜昌府城。

入夜之后,南街上的铺子一盏一盏地灭了灯。只有江宋药膳馆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

宋晓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册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在算账——不是今天的,是这个月的。他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抄在一张纸上,然后用笔尖一个一个地对。

对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数字是好看的。这半个多月,他一个人撑着的日子里,收入没有降——反而比江予在的时候还多了一些。不是因为客人更多了,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个人同时做两件事,减少了跑堂的空隙,翻桌比以前快了。

但数字好看起来的时候,往往也是问题冒出来的时候。

天麻只剩不到十天的用量了。黄芪的库存也只够半个月。当归还有一些,但品质不如之前那批——那是从野禾庄带回来的最后一批好当归,用完之后,下一批还在地里。

同德堂那边他还没有给回复。周掌柜说的是合作——但合作的背后是什么,他得等江予回来一起商量。

还有那些人——那些穿便服但走路姿势不对的人。他们来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了。从一开始的什么都不问,到问掌柜、问东家、问厨房伙计——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圈定范围,缩小目标。

他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面,那张同德堂的名帖还静静地躺着,旁边是那堆单独放着的钱。

他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关上。

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铺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宋晓没有去重新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板,探出半个身子。

街上的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那块匾在模糊的光线里只露出一个轮廓,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他不需要看。那五个字已经刻在他心里了。

江宋药膳馆。

他缩回身子,把门板装好。

然后他在铺子里——在柜台后面铺了一件旧衣裳当枕头,蜷着身子睡了。这些日子他都是这么睡的。客栈的房间空着,但他不想回去。一个人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在铺子里——至少这里有药香,有灶台的余温,有炖盅在案板上摞成一排时发出的那种安安静静的瓷器光泽。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街上有骡子的蹄声——很轻,不像是赶路的,像是夜里慢慢走着的。

然后那个声音也远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衣裳里,睡着了。

江予回到宜昌府城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骡子在街口停住,他把缰绳系在槐树上,背着包袱往铺子走。远远地他就看见那块匾了——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橘黄色的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铺子里正忙。透过半开的门板,他看见宋晓端着两盅炖品从厨房里出来,步伐很快但很稳,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声音是轻快的,是那种即使忙得脚不沾地也不会让人觉得急躁的轻快。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看着宋晓把炖品端到客人桌上,转身回来的时候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动作停住了。

"——回了?"

"回了。"

宋晓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里的空托盘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

山药枸杞粥。温的。枸杞比上次放得少了一些——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枸杞快用完了,他得省着用。

江予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药材放得比自己炖的时候多了一点,火候稍欠,但能吃出来是用了心的。

"池子挖好了?"

"挖好了。出了点水,不多——但够撑一阵。"

"那就好。"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江予喝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江予注意到——他的眼底下有两块淡淡的青色。不是被打了,是这些日子没睡好。

"你呢——这些日子还好?"

"还行。"宋晓说,"忙是忙了点,但应付得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予看到了柜台上新添的几样东西——一包天麻,上面盖着同德堂的戳印;一堆比上次更多的、单独放在角落里的钱。

他没有追问。

他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明天我进厨房。你多睡一个时辰。"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手里那块抹布擦着已经擦了好几遍的柜台,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回了客栈。江予在隔壁听到宋晓躺下之后,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是累到极点之后终于放松下来的那种。

他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呼吸声,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还是压着的。但那些云的颜色,不知什么时候起,从闷热的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青黑色。

像是终于要变天了。

不是下雨的那种变天——是另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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