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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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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石头托一个过路的脚夫捎回来的。

脚夫是打州府那边往南走的,顺路经过野禾庄,在庄门口歇了歇脚,讨了碗水喝。他本来是受人托个口信,江予问他从哪来、见没见过一个叫石头的人,脚夫才一拍脑门,从包袱里掏出半张叠得皱巴巴的草纸来。

草纸上画着几道圈——石头不识字,把自己要说的话都画成了图。画着三间屋子,门前画了三块整整齐齐的地,地里插着几根苗。又画了一只手,那手从地上往上提,一直提过头顶,边上画了个大大的日头。江予看懂了,是说老家那三户地把看妥了,地整得利落,苗也正在育,让江哥这边别惦记。

"石头让我捎话——"脚夫捧着碗,碗沿上还沾着草纸的灰,"说老家那三户都愿意种药材,地已经看妥了,正整地育苗,说让江哥这边别挂着。"

江予没有急着应声。他低头又把那张草纸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三个圈、三块地、几根苗上多停了一停。

"你什么时候回去?"

"十天半月里吧,得把货送到前面镇上,再绕回去。"

"那你替我捎个话回去。"江予把手里的水碗搁下,"跟他说——别赶工。把苗育好再下地,品质比数量要紧。他要跟着那三户一茬一茬来,教好一户算一户,别急着贪多。"

脚夫不识字,也听不懂这些种地的门道,却点了点头,把那半句话记下了:"苗育好再走,品质比数量要紧——是这个理,比啥都强。"

江予送走脚夫,在庄门口立了一会儿。

石头走的时候,也是从这儿出去的。那会儿他背着一包连翘种子、一包天麻籽种,布袋里塞着几贯盘缠,回头撂下一句"那口井就该叫活命井"。如今他到了老家,地看妥了,苗也育了。种子从他手里出去,在别处生了根,往后又会有新的种子,从更远的地方,往更远的地里铺开去。

他弯腰,把那张画满圈的草纸折好,放进贴身衣兜里——和那本用草纸钉的小账本放在一处。

日子一天天地过,野禾庄在缓,府城也在缓。

旱过之后青黄不接,新粮还没下,粮价稳稳压在高位上,半点不肯落。宋晓连日在码头、粮铺、集市之间转。那本"行情账"他随身带着,用裁下的一溜骨白纸订的,封皮上盖了个印——是他自己刻的,一个"宋"字,下面是几个点。

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添着。

码头那页,记着哪家船什么时候进了什么货,粮贱了还是贵了,船上的人说哪个县粮多、哪个县粮紧;粮铺那页,记着几家长铺的价牌,今儿白米多少、明儿黄米多少,涨了两文还是落了一文;集市那页,记着菜价菜名、人多人少,哪样好卖、哪样压了手。

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他就把账本摊在柜台后面,蘸了墨,一笔一笔地补。江予在旁边收拾锅灶,时不时朝他那边看一眼——宋晓写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是打小养成的习惯。他写字话少,一双眼睛落在纸上,像是要把每一笔都记在心里。

"码头今儿说,南边那个县,新粮已经开镰了。"宋晓有一天收了笔,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不过船还到不了这儿——路远,估摸还得些日子。这阵子粮价还得顶着。"

江予嗯了一声:"那咱们这儿呢?"

"跟着顶。"宋晓说,"新粮不到,价不会松。这里头是能算出来的一口气——谁先知道风往哪吹,谁就能占个先手。"

除了自己跑,宋晓还让那些回村的种户顺便捎带打听事。

这是那张网头一回真正用起来。

石头走了,老刘头回了靠山村,赵德才回了河滩村,王大有回了靠山村另一头。每个人回村,宋晓都让他们记着几件事:你们村今年的粮价是多少,集市上的药价是多少,天是旱是涝,秋里收成估摸着好是不好。不用写字,记在心里,回来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起初有人不明白:"打听这些干啥?又不开粮铺。"

宋晓就笑笑:"不用你们明白干什么用。看见了,记住了,回来说一嘴,就当帮我个忙。"

种户们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宋晓平日待人厚道,赊药、教种、帮衬都是实打实的,这点小事也就不推辞了。于是那些从各村汇到野禾庄、又折回各自村里的脚步,开始替宋晓带回一茬一茬的话——哪个村今年收成几何,哪里的药价悄悄动了,哪片地又旱又渴。

消息还不多,还零碎,还是一句半句不成片段的闲话。但那本行情账上,字却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江予在庄里看地,宋晓在路上跑行情,两人隔几日碰一回面,把两边听到的往一处对。有时候对得上,有时候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就留个记号,等下一趟消息回来再看。

有一回,宋晓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着翻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你说——咱种药的人,跟打听粮价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

江予正挑拣晒好的黄芪,闻言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

"那他们听了药的行事,又听了地的年景。"宋晓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又敲了两下,"日子久了,不用有人专门教,这网自己就长起来了。"

江予没接话,只把那根把子上一片晒得稍稍过头的黄芪拈出来,搁到另一头。

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传出去的。

旱灾里收药换粮、庄稼没断炊——这种事,起初只在周边几个村子传。后来传得更远些,连更远的县、府都听见了风声。有人不信,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半信半疑地起意,赶了远路,亲自到野禾庄来看一看。

来看的人,头一趟到的时候,总要先绕着庄子走一圈。

江予原以为他们会稀罕那口井,稀罕那池活水——旱成这样,庄子里却有一池清凌凌的水,是顶顶稀罕的事。可看的人却少有在井边、池边多停的。他们走到井边,只是探头望一眼,点点头,便又抬脚往地里去了。

池子是他们看了一遍就不再看的。

他们真正看的,是种在地里的东西。

有人蹲在黄芪地头,把那株叶子已经舒展开的黄芪拔起来看了又看,又放回去,用手在土里扒拉,看土是个什么成色;有人拨开天麻宽大的叶片,看那底下冒出来的新芽;有人沿着连翘地走了一趟,蹲下身子,一节一节去看那去年遭过旱又冒了头的枝条。

他们问得多,也问得细。

"这黄芪种了几年?"

"根上有没有串病?"

"天麻是怎么伺候的?湿气够不够?遮不遮荫?"

"连翘去年旱成这样,今年长出来还好不好?"

问这些的,是相药的行家。江予一个个答,答得实在,不藏着掖着。有些行家问到深处,他也索性把育苗、配土的门道一股脑讲出来——反正种地的法子这东西,光靠听是学不走的,得去地里一脚一脚练出来。

比问得更细的,还有人是不声不响地问。他们不找江予,专在庄子里寻那些干活的农户,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问一句:

"大兄弟,跟我说句实在的——你们家这一年,种药材,到手有多少?"

被问的种户,有的爽快,咧着嘴报个数;有的谨慎些,摆摆手说不方便说。可不管说不说,那一句"种药材一年有多少进项"的问法,却是同一个问法——问的都是地里的收成,都是实实在在落到手里的钱。

江予在旁边听见几回,起初没往心里去。日子一久,他悟出一点东西来。

那些远道而来的人,真正想看的不是一口井、一个池子。井和池子,是这一场旱灾的成果——旱灾过去,水救回来了,日子缓过来了,这是本地的事,对远处的人来说,看了也没用。他们的地离这儿几百里,不会因为这里打了口井就来跟你打交道。

他们动心,是因为看见地里的药材活了,看见种药材的人能挣着钱。

一个地方遭了灾,还能把地种活、把日子过下去、还有人靠种这个营生——这才是能传得远的东西。

江予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行家蹲在他黄芪地里的背影,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那句话——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原以为,这是为了防天灾——一年旱,全盘亏。所以要把药材种到更多、更远、更散的地方去,让这块地毁了,那块地还有人撑着。

可那些远道而来的人,让他想到更深一层。

种药材不能都挤在一处,不光是防旱灾。

天灾一来,一个区域受灾,就是一同牵连——东边旱了,西边的地要是挨着东边,照样受牵连。要真想扛住风浪,就得把这块地铺到远处去,铺到天灾没法一同波及的地方去。

而要让远处的人动心,靠的不是一口井、一个池子——靠的是种药材实实在在的收益。

他蹲在地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条把他和远方的土连在一起的路,是走得通的。

就那段日子,几个离得很远的外地药材商,先后找上了门。

他们来的时机,巧得让江予吃不太准。

一个是从南边府里来的,说是做连翘、黄芪的,听说了野禾庄的名声,想来看看货、谈谈合作;一个是从西边那个县来的,专收天麻,说想引进这边的天麻种;还有一个,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是跑药材的行商,一路收药一路走,到这儿听说有地正种着药,便顺路进来瞧瞧。

他们对野禾庄的事,熟得有些过分。

那个南边府里的药材商,头一回见面,连天麻的育苗期、黄芪该蹲几年根、连翘收果不能早了晚了——这些野禾庄这两年摸索出来的门道,他都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早就在哪本册子上看过似的。他还说得出庄子里原先那头猪、那口老井,说得出旱灾前野禾庄药材的品相——这些细枝末节,一个头一回上门的外地客,本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予心里犯了嘀咕。

他在宋家做了十五年杂役,见过的人多了,多少能品出一个人话里的真假。这几个药材商来路不同、口音不同、货也不同,可那股"来得太顺、太巧"的劲儿,却是共通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到野禾庄门口。

出价也公道——公道得让江予觉得,这价他挑不出毛病来。

他想不出这毛病出在哪。

他没说什么,只把这些药材商的名姓、来历、要什么货、出什么价,一桩一桩记在那本小账的夹层里,又让宋晓也留意着。

宋晓查过几回。

他借着看行情、跑码头、走集市的机会,旁敲侧击打听过那几个药材商的底细——哪家铺子的,在哪儿开的,常走哪条道,收过谁的药。查来查去,每一条都对得上,都干干净净,寻不出半点破绽。

"都查不出毛病来。"宋晓有一晚收了账,跟江予实话实说,"名姓是真的,铺子是实的,走的道也不虚。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总觉得,来得太顺了,像是有人特意把货送到咱们门上。"

"你也这么觉着?"江予问。

"嗯。"宋晓说,"可查不出根子在哪。"

江予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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