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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维护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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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林那句"有些事——慢慢说",江予在偏院里躺下去的那一夜,就把它压在枕边,和那枚青瓷盒搁在一处。

他没有急着去想那究竟"什么事"。他与这位父亲拢共没打过几回照面,可每一回,他都把那些话头、那些停顿,一点一点收进心里——话不绝口,意不挑明,要从江林嘴里一次掏尽,那是痴人说梦。他要说的,自会在那一件件不紧不慢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递出来。他急不来,也不打算急。

他便在府里这样住了下来。白天到偏院前的檐下站着,看那棵桂花树漏下来的光,一茬一茬地铺在青石板上;晚间,把带回来的几件换洗衣物归整好,又坐着记几笔账,把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和南街药膳馆的进出,一样一样在脑子的账本上过一遍。他在江府原本就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住在家里的日子,更是清闲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府里待客的那几样点心,端到他偏院来的,倒是日日有新样。起先他还有几分推拒,架不住门房那后生殷勤,说是"老爷吩咐的",他便不好再辞,只得收下,搁在案头,却也没怎么动。他素来不肯无故白受人的好处,哪怕是自己这位"父亲"的。那点心摆在那里,像一件时时提醒他"你如今是客"的家什,反倒叫他添了几分在外的拘束。

清闲倒也好。他这些年在野禾庄、在府城,两头一程一程地赶,多半是在跟人手、跟时辰、跟那一本本压在手底的账簿打交道。如今骤然闲下来,反倒让他有几分不惯。他只好把这点不惯,也当作等那"慢慢说"的一段闲。

真正被他近日记挂着的,倒不是府里的事,而是外头那摊子和一个人。

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如今是宋晓常驻打理的——那间铺子,那盏压低了灯芯、推门进去总温温亮着的灯,那碗灶上煨着的粥,都是那人在替他守着。他离府这些日子,新店的成药、药酒,南街药膳馆的黄芪粥、炖盅,庄里地里的药苗,一样样都是靠各人人手在撑着。他信得过他们——石头能独当一面,周师傅掌得住南街的火候,府城东头有宋晓。可这"信得过"是一回事,人不在跟前,心里总还是挂着一点的。

他偶尔在廊下闲站,会想起几人说话的样态来。石头话少,闷头干活,一桩桩都是实打实的;周师傅掌勺的火候,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掂锅的腕子比他当初还要稳;至于宋晓——那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偏偏账目上比谁都清楚,那脑子转起来,利索得不像个"游手好闲"的。他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地拿宋晓跟那些个真正混日子的公子哥儿比了一比,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往一边偏了过去。随即他又自己收住了那念头,没让那杆秤再晃下去。

这天一早,他刚从偏院出来,在回廊拐角的桂花树底下站了一站,门房的老陈便来请,说:

"二少爷,老爷请您书房一趟。"

江予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理了理衣襟,顺着甬道,往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第二进院落走去。

书房的门还是半开的。门前那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和上回一样。屋里头,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刚歇,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端方的中年嗓,从里头传出来:

"进来。"

江予这才跨过门槛。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书案靠在里侧,案上摊着账册,笔搁在笔山上。江林坐在书案后面,还是那身深灰家常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此刻正抬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进门来的人。案角那包补气丸,还搁在顺手的地方,油纸包得严实,边角被拢过、压平过。

他没有先寒暄,只抬眼看了江予一瞬,那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先掂了掂这个人的分量,才开口:

"坐。"

江予坐下。江林没有急着说话。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话头落得很平,却落在了他近日一直悬着的那根弦上:

"那个'合'字——"江林说,"野禾和仁安堂,并排写的两个字号,是谁起的念头?"

江予一顿。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去——问到了那个最初出主意的人头上。

他原是可以照实说的。野禾和仁安堂那"合"字,那并排写的两个字号,那联名背书的法子,头一个点到根上的,是宋晓。可是话到嘴边,他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是觉得,老爷子未必想听那个名字;又大约是,这些年在江家、在宋家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他早学乖了——有些名字,能不往桌面上摆,就不摆。

于是他只答:

"是我和药膳馆、新店两边的人一道商定的。成药进人肚子,光挂野禾的匾,没人敢动。得有个有字号、有名号的在旁头替着担一担,这东西才立得住。蒋医官担着'方子正不正',仁安堂替着担'字号'。合在一处,人才敢伸手够这药丸。"

他说得在理,也没有虚的。江林的目光在他脸上落着,那目光不锐利,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称一称。

"野禾比那两家都新。"江予又说,"署了名,报了字号,反倒借了那两份信用。这不是投机,是借势。先把东西立住,再做自己的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说:

"眼下合作的医馆,从龙泉镇一路排到府城,联名的封签一家一家地挂出去。野禾这名,是这样一日一日攒出来的,不是一日一夜铺出来的。"

江予说完,住了口。

书房里静了下来。

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包补气丸上,又移开,落在一处并不存在、只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天光从半开的窗棂斜进来,在地板上那一片光斑,缓缓地,又移了一分。

江予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这几回也品出来了,江林考人,从不在话头上咄咄逼人,而专在这一段又一段的沉默里——他什么也不问,只把时间空出来,看你耐不耐得住,看你有没有什么自己先兜不住、先漏出来的东西。他江予这些年,早把"话到嘴边留三分"练得炉火纯青,老爷子要等,他便陪他等,一个字也不肯多漏。

过了好一阵,江林才又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了一句:

"往后呢?"

江予知道,这是问后面的打算。他想了一想,才答:

"眼下,先把这十几家医馆的供药立稳,把成药的路子走通。药丸、药酒,都是能存、能带、能走远路的东西,不像药膳得现做现卖——往远了铺,是迟早要走的路。庄上的地,也还留着一茬一茬扩的余地;南街那间药膳馆,若是立住了,往后兴许还能再开一间大些的。"

江林听着,没有插话。他望着江予,那目光从平视,缓缓地带到了一层更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地方。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话头落得极稳,像是早在舌下掂量了许久才放出来的:

"你比你大哥强。"

江予坐在那里,耳朵里静了一瞬。

这一句,比上回那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又重了一层——上回夸的是他做的庄子、是地里的活计;这一回,夸的是他这个人,还是把他摆到了江鸣前头。他这一辈子,在宋家做了十五年粗活杂役,回了江家,又像一件可有可无的家什,从来只配被掂量,没被这样明明白白地抬举过。如今这一句落在身上,竟是沉的,压得他有那么一瞬,不知该怎么应。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说什么,都轻了。

江林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点破,也没有催他。他只是把目光,从江予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一线天光。

然后,江林又开了口。这一回,他的话比方才更短,像是话头差一点就伸到了别处,又怕失了分寸,硬生生在半截上收住了——

"可惜——"

两个字。没有下文。

江予抬起头。江林没有再往下说。他垂着眼,像是那句话自己就到了这儿,够不着,也补不圆了。他半晌没动,只望着窗边那一线越来越斜的天光。

"可惜"两个字,就那样悬在半空,又被他自己按回了喉咙里,再没有一个字漏出来。

江予没有追问。他识得这个父亲的性子——话到半截,意不点破,是最常见的章法。他要真想让人知道,自会一点一点补出来;他若不肯,任谁追问也是白问。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分量,江予一时掂不出,只觉得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心底那层将散的静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纹。

说来也怪,他心里模模糊糊地觉着,那"可惜——"多半不是冲着他的生意、他的门道说的。若论生意,方才那席话,老爷子是实打实地点了头的,没有半分勉强;若论门道,他这"借势、联名、报字号"的章程,也是把前后都讲透了,寻不出什么"可惜"来。那这一个"可惜",可惜的,大约是他这个人本身——可惜他生在什么样的地方,可惜他回来得是早是晚,可惜他姓什么、又不该姓什么。他一时想不透,只把这念头同那两个字一并,暂且收在了心底。

书房里又静了一会儿。

江林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回椅背上,像是今日这一席话,说到这儿,便算尽了。他没有再说"住下",也没有再说"改日"——上回那句"有些事,慢慢说",已经说过了。他只是垂着眼,把案上那本账册,不紧不慢地拢回面前。江予知道,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朝江林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瞬——那两个字还压在喉咙口,憋不住想再探个究竟,到底还是捺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只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门在他身后合上。

江予在檐下站了一站。那句"你比你大哥强",还有那后头悬着的"可惜——",都压在他心里。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窗,只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偏院方向走。

"你比你大哥强。"

这句话,在他心里回了一下。它不是空的——他听得出来,那四个字底下,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是实打实地、在心头过过秤的。

可是那后头紧跟着的"可惜——",又像一根细细的刺,极轻地,扎在了那片沉底下。

可惜什么?

他没想明白。他只是把这几个字并在一处,又按回心底去——那滋味,说不清。

他想,大约是可惜回来晚了。可惜他没赶上那个正该被正眼看的时候。可他转念又觉得,似乎也不全是——若真是可惜回来晚了,老爷子大可以把话说圆了、说透了,不必卡在那半截上,硬生生收住。那一下收,反倒显得,那话再往下,就不该由他听见了似的。

他摇摇头,不再深究。晨风把那从树上漏下来的光吹得晃了晃,他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偏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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