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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重返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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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在离门楼还有一段路的地方,终于抬起了脚。

晨光斜斜地铺着,那一带灰墙黑瓦的轮廓,就静静横在他眼前——是江府的门楼。石狮端坐门前,蹲了一对,灰白的石面上沾着昨夜的露气,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青砖磨得发亮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卧着,从门前一路铺到他此刻站着的街面上。他幼时远远望过、却一直没能真正走进去认全的那座宅邸,此刻就立在这样的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等着他走近。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落到胸口,又被一路带回来的那点凉意顶了回来。他这一走,庄里的地交给了石头,南街的灶台交给了周师傅,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那本行情账、那盏灯、那碗粥——都还在那个人手里压着。他肩上那只旧包袱里,压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几贯盘缠,还有一小包新制的补气丸。

补气丸是今春存的好料做的,火候掐得正正的,一丸一丸码得齐整。他收拾行装那回,本没多想,只顺手也把那小包补气丸塞进了包袱里——如今到了府门口,他倒是惦记起来了。这家里的老爷子,惯不轻易收人东西,可也从来不白叫人回来。

他揣着那点心思,一步一步,朝门楼走去。

才走到台阶下头,门房的老陈就远远地迎出来了——不,不是老陈。迎出来的是个后生,比老陈年轻几岁,从前只在门房里打杂、端端茶扫扫地的那一个。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隔着老远先堆了个笑:

"二少爷回来了。老爷交代过,说二少爷近日就到,让小的们留神着——您稍候,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去接江予肩上那只旧包袱。江予没让他接,只把包袱在肩上又掂了掂,那后生见了,也不恼,缩回手,仍旧堆着那副客气的笑,侧身把他往门里引。

江予没有立刻迈步。他在台阶下站了一瞬,目光在那后生的脸上扫了一下。

从前他回府,门房开了门,多半是问一句"二少爷回来了",然后往旁一站,让他自己进去,连刘管事那几回,也只是侧身让路罢了。这一个,却像是早就等在门后头,专程迎着他来的。

江予没有多问。他抬脚,迈上青砖台阶,跨进了那道门。

门里那条通往前院的甬道,他走了许多回了。这条路不长,走起来却总要费些心里那段账去掂量。从前一趟,门房也好,下人也好,见了他,行礼的少,点头的多,偶尔有人喊一声"二少爷",声气也是淡淡的,像是在应付一件日复一日的旧差事。他一个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在这个家里头,原就是那点若有若无的位置——他不怨,也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回,甬道两旁的动静,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一个在回廊底下扫地的婆子,远远见了让他,先把手里的笤帚收了收,规规矩矩地往旁让了半步,等他过去,才低头继续扫;一个手里端着茶托往内院去的小丫头,见了他,脚步先是一顿,随即福了福身,声音脆脆地唤了一声"二少爷",唤完也不急着走,就立在那儿,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瞧他。连那两个在门廊下闲话的家丁,见他进来,也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声,往两边让了让。

江予面上不显。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那些招呼,脚步不停,径直往深处走。可心里那本账,却已经悄悄翻开了一页。

这些客气的来由,他心里是有数的。野禾的名声,在府城这一程一程地淌开去,合作医馆的联名封签,一家一家地挂出来,连南街那间药膳馆的牌子都跟着水涨船高——这些事,府城里头自有风会传到江家来。老爷子在外头走动,未必没听说。他这几间铺子在府城立住了脚,家里这些下人看在眼里,待他的脸色,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还有一层,是江林的态度。老爷子既让刘管事带了话、又放口让门房留神迎着他——这一份体面给到明面上,下头的人瞧见了,也就跟着热络起来。

这些人这些客气的来由,他想得明白。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层……那层东西,是这些客气的笑脸、热络的迎送,都盖不住的。

他想起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那回夜里的叩门声——刘管事不早不晚,偏在那天收了市的街上寻到门前来,说老爷"得空回府一趟",说完了也不多待,转身就走,比谁都利落。他就想起那些远道找上门的药商,名姓是实的、铺子是查得出的,来得却一趟一趟地巧;想起蒋医官验方那回,来的时辰、给的那句"来得巧",像是掐好了似的;想起备货那阵子,货要多少有多少,样样都顺着他往深里走的步子给他铺平了。

条条都解释得过去,寻不出一丝破绽。可那"巧"字,一个接一个地堆到他眼前头,堆得他心里那根弦,老悬着。

如今这份远迎、这份热络,会不会也跟那根一直悬着的线,连着?

江予把这个念头,像压一扇他不肯开的门那样,一样一样地按回了心底。门不响,却始终横在那儿。他暂不去动它——眼下这功夫,动不得,也深究不得。

穿过前院,转过那条熟悉的回廊,他往第二进院落里走。

江府他住的那间小偏院,就在回廊拐过去不远,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从他上回离开之后,就再没住过人了。他没有多看一眼,只顺着甬道往前走,往那棵树冠很大的桂花树底下走。

他不急着往书房里去。他刚过回廊那一道拐角,往前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来了一个人。

是江涛。江予的二哥。他穿着一件洗得素净的青灰长衫,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正从账房那个方向走过来。两人在甬道当中打了个照面。

江涛先站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是江予,没有立刻说话,先微微点了一下头,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与他那副谨慎模样相称的和气:

"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二哥。"江予也停了步,"还好。"

江涛没有接话,也没有急着走。他低头想了想,两只交握的手紧了紧,又说了一句,像是掂量了许久才说出口的,只点到一半,另一半便收住了:

"府里这些日子……风向,多少有些变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不该听的听了去,"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没有再往下说。江予看着他,没有追问那半句话后面的意思。他太知道这个二哥的性子——话不多,说一半留一半,从不把话说死,也从不肯在背后编排谁。他说"风向变了",那就是当真变了,只是不肯替他把窗户纸捅破罢了。

"嗯。"江予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江涛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来,示意江予先走。江予没客气,正要迈步,才见甬道那头,又过来一个人。

是江鸣。

江家长子,江予名义上的大哥。他穿着一件料子讲究的绛色袍子,腰上缀着一块玉佩,走着那一条惯常的、端正的步子。他一过来,甬道里的空气先好像窄了几分。

江涛见了江鸣,微微低下头,把手交握得又紧了些,喊了一声"大哥",便往旁边让了让。

江鸣却没有看江涛。他几步走近,在江予面前站定了,先是不紧不慢地扫了江予一眼——那目光从江予肩头扫到那只旧包袱上,又从包袱上抬起来,落回江予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瞬。

他面上的相,是端着的,一丝不乱。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带着江家长子那种惯有的、不叫人亲近却也挑不出错处的端方:

"老二回来了。父亲叫你回来的?"

"是。"江予应道,"父亲叫人带话,说铺务顺遂,得空回府一叙。"

"哦。"江鸣应了一个字,目光却在他身上又落了一下,像是随口问的,"府城那摊子,如今铺得倒是宽。"

这话听着是家常,可江予在宋家待过十五年,又在生意场上这些日子,早把一个人话里话外的轻重磨得透亮。江鸣这话,语气里挑不出半分失礼,可他看江予的那一眼里,却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痛快,又在强压着不痛快。他方才大约是从门房那头过来,是看见了门房下人待江予那副远迎热络的嘴脸的,心里那本账,恐怕早就翻过几页了。

江予不接他那话里的钩子,只平实应道:"不过侥幸站住了脚。野禾的名声,是一日一日攒出来的,不是一日一夜铺出来的。"

江鸣听了,没有接话。他目光在江予脸上又停了一瞬,那点不以为然、那点试探的意思,藏得很深,却到底没有藏严实。片刻,他收回目光,像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从他二人身侧绕过,头也不回地往内院去了。走了两步,脚步倒还算稳当,没有半分失态。

江予站在原处,没有回头去看江鸣的背影。

他只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方才那一场照面。江鸣的眼神,他看懂了——那句话虽没挑明,那份不痛快、那份试探,却都压在目光里。这位大哥,素来是把"体面"二字端得比天还高的,绝不会当着人的面失了那一份端方。可正因为如此,他心里那点过不去的东西,便更沉、更闷,只等着寻一个没人看见的当口,才肯出来。

江予没有往深处想。父亲叫他回来,本就不是奔着兄弟热闹来的。他收回目光,把方才江涛那句"风向变了"和江鸣那一眼,一并按回心底,也不再回头,径直顺着甬道,往桂花树底下那间书房走。

书房就在前院后面的第二进院落里。门前那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他到得早,天光从树顶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窗棂半开着,午前的光线从那儿斜斜地照进屋里,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隔着一道门槛,能闻见屋里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是那种经了年岁、腌得入味的气息,一闻到,就知道这是老爷子的书房。

到了这儿,江予的脚步才真正放慢了。

他先在桂花树下站定,抬手,把肩上这些日子积下的风尘,连同这一路上翻来覆去的心事,都拢了一拢。然后才往前,走到书房门口。

门是半开的,里面没有人声。

江予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先听见屋里头,笔尖落在纸上的、极轻的一点沙沙声。过了片刻,那声音住了,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端方的中年嗓,从屋里头传出来:

"到了,就进来。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江予这才跨过门槛。

书房还是他记忆里的那间书房。书案靠在里侧,案上摊着一本账册,一支笔搁在笔山上,笔尖还悬着,像是方才才放下。江林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五十多岁的人了,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笑容很少——此刻正抬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跨进门来的人。

江予没有多言语。他往前走了一步,先把手里的那只旧包袱放到旁边的桌上,解开,从最上层取出那包新制的补气丸——纸包得严实,外头还裹着一层油纸防潮。他捧着那包药丸,走到书案前,隔着那张案,把药放在江林手边。

"带了些补气丸。"江予说,"是地里今春的好料做的,火候掐得正。老爷子要是用得上,留着。头晕体乏的时候,含一丸,比熬药省事。"

江林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先是低头,看了那包药丸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案前的江予。那目光从江予的眉目看到肩头,又从肩头落回那包药丸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药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野禾做的?"

"是。"江予答得干脆,"方子过医学署蒋医官验过的。仁安堂的吴掌柜,也经手认过这方子。"

江林没有再问。他伸手,把那包药丸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又压了压那层油纸的边,像是顺手将一件并不扎眼的家什搁到了顺手的去处。他没有夸,也没有评,只拢了这一下,便算收下了。

江予看在眼里,没有做声。他太知道这个父亲的性子了——老爷子从不轻易收人东西。收了,掂了,往手边一放,那就是把这话听进去了、把这份心领下了。收下,便是态度。至于夸不夸,从来不在江林的章法里。

江林收好了药,把案上那本账册往旁边推了推,空出小半张案面来。他没有马上引他坐,而是先开了口——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下来:

"野禾庄,你管得不错。"

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来回。

江予站在案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朵里静了一瞬。

这四个字,从江林嘴里说出来,他等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在宋家做了十五年粗活杂役,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回了江家,又像一件可有可无的家什,被摆在那个若有若无的位置上。家里的老爷子从不夸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总带着一副掂量的重,像是要把你浑身上下从外到里都过一遍秤。他从来没见过江林夸哪个儿子——连江鸣那样正经受宠的长子,也只配得着冷冰冰的一句"多练",更不必说他这个从外头回来的老二了。

如今这一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落在空空的半爿书房里,像是石头砸进深潭,没有波澜,却沉得很深。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儿,心里头那点东西,很奇怪地,没有跟着这句话翻起来哪怕一点浪。他原是盼着这一句的——他知道自己盼着。可真听见了,他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涌起什么欢喜,或者踏实。反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平静地、一步步地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说不准那是什么滋味。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话不多,却是一句一句都实在的:

"庄里的地,一茬一茬地在种。旱过那回之后,药粥、药膳都立住了,补气丸的名也传出去了。眼下合作的医馆,从龙泉镇一路排到府城,联名的封签一家一家地挂出去。野禾这摊子,是踩在实土上的。"

他说得简短,没有夸大,也没有自谦,只把现下的情形,平实地说了一遍。江林听着,没有打断。

"府城那边呢?"江林隔了一会儿,又问,"东头那间新店,还有南街那间药膳馆,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江予便照实说了。新店主打成药和药酒,补气丸有口碑,药酒有方子,招牌立住了一些日子;南街那间药膳馆是街坊生意的底子,黄芪粥、炖盅,旱灾里熬出来的人情还在,如今踏实。成药的来路,他也没避讳——方子过蒋医官的眼,跟多家合作医馆合着做,封签上并排写自家的字和医馆的字,当中一个"合"字。一家两家地说下来,说得很清楚,数字、路子、来龙去脉,一个不错。

江林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话本身也不多。大多时候,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江予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偶尔,他会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本账册,像是在想别的什么——那片刻的停顿,在书房的空气里,格外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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