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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重返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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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江予提完了合作医馆供药的章程,住了口,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案上一处,像是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物件上。日光从半开的窗棂斜进来,在地板上缓缓地移着。过了好几息,他才又抬起眼来,问了一句:

"成了药,往远了卖——你想过没有?"

"想过。"江予说,"药丸、药酒,都是能存、能带、能走远路的东西。不像药膳,得现做现卖。往远了铺,是条要走的路。"

江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沉默着,端详了江予好一会儿,那目光从平视,缓缓地带到了一层更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地方。窗外桂花树上有只小雀跳了两跳,又飞走了。

江予坐在书房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答话如常,话少而实。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静,比来时更深了。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盼什么——大约是盼这一天的,盼着老爷子能正眼看他这个儿子,能认他这个老二在外头做出的一番路数。可真到了这一日,那句话真从他嘴里听得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被填上。

那滋味,像一碗熬得过了火、熄了灶的粥,温温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他没有去追那滋味从哪来,只让它静静地待在那儿。

"这些日子,"江林沉默了片刻,缓缓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把话头落到了一处江予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你在府城,住得惯?"

"惯。"江予说,"铺子就在府城东头,南街那间也不远。两头跑着,日子也就过下来了。"

"铺子里,"江林的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有人照应着?"

江予顿了一瞬,才答:"有。南街的灶台,交给了一位周师傅掌着;庄里地里的活,也交给了石头。"

他没有提宋晓。那两个名字他提了,另一个名字,他没有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意不提——大约是觉得,老爷子未必想听。

好在江林也没有追问。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茶盏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光,又移了一分。

江林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回椅背上,像是那句话问到了这里,便够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平缓的、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事的口吻,把话收了尾:

"府里这些日子,你就在这儿住下。"

江予听着,就要应"是"。

没等他应完,江林又补了一句,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屋里那层将散的静里:

"府里多住两日。有些事——慢慢说。"

江予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随着这句话,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个父亲的性子——江林从不把话一次说完,也不肯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他要说的,自然会在一桩一桩的慢慢里,一点一点地递出来。急,是急不来的。

"是。"江予应道,"那我就住下。府里头,没什么碍着就好。"

江林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又拿起了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像是把话说到这儿,便算歇了。窗外,桂花树上那只小雀又开始叫了。

江予知道,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朝江林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像是临走才想起的话:

"那包补气丸,老爷子若是合口味,往后庄里做新的,我再捎一包来。"

"嗯。"江林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江予便没有再说什么。他跨出门槛,回身,把书房那扇半开的门轻轻掩上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予站在桂花树下,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还是从前那棵,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新叶在晨光里透着亮。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半开的窗。隔着一道窗纸,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出里头坐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正低着腰,伏在案上。

他看了那扇窗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在那儿,静静地没散。他没有去理它。他站在桂花树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晨风把树上漏下来的光吹得晃了晃,才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小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看见——书房里。

那扇半开的窗后面,江林在那本账册上停了笔。他没有去看那本账,也没有去看门口。他只低着头,目光落在案角那一处——那处,正搁着江予方才放下的那包补气丸。油纸包得严实,边角被他拢过、又压平了,安安静静地搁在案角顺手的地方。

他看了那包药丸好一会儿。

窗外桂花树上的小雀,又跳了两跳,叫了两声。

江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把账册合上,又把那包补气丸,轻轻拢到案边靠里一点儿的地方。

他并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边那一线越来越斜的天光,很久,没有动。

江予走回小偏院里。

院子还是那样,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墙角立着几棵矮树。这里头他从没真正住熟过——他待在江府的日子本就不多,这间偏院于他,更像一处暂借的落脚。可这一回不同,老爷子发话说"府里多住两日",那就是要他在府里过夜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早已有人收拾过了。床铺是新的,被褥叠得齐整,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炕边的矮几上,温着一壶茶,摆着一只白瓷杯——那茶、那杯,都是他进府前就备下的,像是知道他今夜要宿在这里,专为着他摆的。窗前那扇小窗半开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江予把旧包袱放到桌上,解开来,把几件衣裳归整到箱笼里去。他低头收拾的时候,手在包袱里碰到一物,一个圆圆的、瓷面冰凉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那枚青瓷盒。

巴掌大小,圆圆的,盖得严实。盒盖上有道浅浅的刻纹,刻着一株弯腰的草,边角磨得圆润,像是常被人握在手心摩挲过。他认得这盒子,认得这道刻痕,认得它从谁的手里递过来。

这是宋晓给他的那枚护手药膏。

他在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里,几夜几夜地和药、切药,手都裂了,宋晓便把这枚盒子塞到他手边,说"护手的,你用得上"。他没有说谢,只是收下了。往后他每天切药、和药前,都要从盒里挑一小块药膏,抹在那几道裂口上。那枚青瓷盒,就一直搁在野禾庄灶台顺手的那个角落——搁在灶台边、不遮不掩、也不格外收着的地方,像那盏留给他的灯、那碗温着的粥一样,成了他日复一日里,一件不赶不慢、却总在的东西。

他摩挲着那盒盖上的刻纹,站了一会儿。

不知怎么,他竟把这枚青瓷盒也带来了江府。

他原是收拾行装那回,从柜角随手带上的。他没细想,也说不上来由——大约是因为这人这趟走得太久,他又惯要把这些日日用得着的家什一并带上,想着到哪儿,也不至于少了它。

他走到炕边,往床头那处顺手的地方看了一看。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枚青瓷盒,搁在了床头顺手的地方——不遮不掩,也不格外收着,就搁在那儿,像搁一件日用的家什,往后再取,一伸手就够得着。

他搁下了,直起身,才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弄愣了一下。

野禾庄的灶台,灶台顺手的那一角,搁着一枚青瓷盒。江府这间偏院的床头,顺手的那一角,如今,也搁着一枚青瓷盒。

他方才的动作,顺手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像是一个做了许多回的旧习惯,没经脑子,就自己做了出来。等他察觉的时候,那盒子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床头的顺手处了。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炕沿上那枚青瓷盒,一时没有动。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人,早已成了他日子里"顺手"的一部分。

那盏灯。他在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忙到半夜,推门进去,屋里没点明火,只有靠里的药柜角上,搁着一盏压低了灯芯的灯,火光小小的,温温地亮着——是那人走前留的,什么话也没留,只留了这盏灯在等他。他回野禾庄那阵子,灶上总是温着一碗粥,是他回去时正好入口的度——那人总说"夜里自己饿了,熬多了,剩半碗",可那碗粥煨得正温,上头结着米油,隔着碗沿,想着想着,他也就当真了。

还有那句话。他临走来府城那回,天光还没大亮,那人披着旧棉袄,两手抄着袖子,站在雪后那条街口的晨光里,笑着跟他说——

"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

那话说得像是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那些联名封签,一家一家的"合"字,都压在那人的行情账底下。那人说,你不回来,那些账,我跟谁对去?

江予站在床头,看着那枚圆圆的青瓷盒,心口那点一直被一路压着、一路按着的东西,这会儿,像是被那枚盒子的凉意,轻轻地、暖暖地,顶了一下。

他没有说破。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在那枚青瓷盒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床头那枚盒子端端正正地摆正,又收了收他惯常搁臂靠枕的位置——像是一个人在把自己夜里惯用的那几样家什,一样一样地安顿停当。

他这才伸出手,把枕边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光更亮了些。然后他坐回灯下,从胸口摸出那本随身的小册子,蘸了墨,把那几间铺子这些日子的账、府城跟龙泉镇两头的路子,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记了一笔,又停了一停。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老爷子那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那句他盼了许久的话。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听了那句,心里竟没有预想的欢喜。

他想,大约是因为——他早已不再稀罕那一句"管得不错"了。

他这许多年,从种药、做药膳,到做成药、铺医馆网,一路走过来,一半是为野禾这张网,一半,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头,也是个能站得住的人。可真站在那金贵的认可跟前时,他发现,他那颗心,早就不在那句话上头了。

那人留的灯、温的粥、那"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才让他觉得,这日子是有人等着、有人念着的,是真真切切、暖到心窝里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得,也不必说。他只用笔尖把那几笔账记完,合上小册子,吹熄了那盏油灯。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一点月色,落在炕角。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里。那枚青瓷盒,就安静地搁在床头顺手的地方,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淡青的、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盒盖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把那只手,枕到了自己面颊底下。

窗外,江府的夜,很静。

这是他回江府的第一夜。往后,还有得住些日子。老爷子说,有些事,慢慢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也不急着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在江府的床头,也给自己,放了一盏顺手就能够着的、温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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