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府城东头那间挂着"野禾"匾的新店,日头一偏西,门前的客人便渐渐散了。
补气丸卖出去一坛又一坛,药酒也添了几回,合作的医馆从龙泉镇一路排到府城,名头一点一点往外长。江予蹲在柜台后面归置那几叠联名封签,指腹依着一方一方的"合"字碾过去,心里那股盘算,也顺着那一个个字,一点一点落到了实处。
万和堂那头,自打那回当众验货、把假丸子说到明处之后,便按下不动了。野禾不提,万和堂也不提,像是两方心里都门儿清,只是各自按着各自的牌,谁也不先掀。江予没再去招惹,他心里有数——眼下这盘子还嫩,经不起跟那老行当硬碰硬。他只在心里给那三个字留了个位置,搁在压着不放的地方,暂不去动它。
天擦黑,宋晓出去送最后一位客人的工夫,江予正把账本合上,听见门板上有人叩了三下——不重,也不急,是那种公事公办、敲一下是一门心思的叩法,在一条收市的街上听着格外清晰。
江予抬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起身去开门。门缝里透进一个穿着玄青长衫的中年人——是刘管事。江府的老管事,上回是押着三百六十两银子、骑着一辆青帷马车来的那位。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不卑不亢的,把手里的一个物件递过来。
"二少爷。"
"刘管事。"江予侧身让了让,"进来说话。"
"不了。"刘管事说,"老奴是奉老爷的吩咐,送封信就回。夜里还要赶路。"
他把那封火漆封口的信递到江予手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封着一方端正的火漆,江予认得,是江府老爷常用的那个章。
"老爷说——请二少爷回府一趟。"刘管事的声音平平板板的,跟以往通了无数回话一样,听不出半分异样,"没有旁的话了。"
江予捏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
"没说别的?"
"没有。"刘管事答得很干脆,又补了一句,"老爷只说,请二少爷得空,回府一趟。"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顺口问了一句:"二少爷这铺子,如今开得还顺当吧?"
"还成。"江予应道。
"那就好。"刘管事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玄青的身影便没进了那条渐暗的街里。青帷马车的影子早等在街角,一晃,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才低头,把手里那封信掂了掂。火漆封得严实,信纸在里头薄薄的一片,看不出轻重。
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在灯下把火漆挑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江林的手笔——"闻尔府城铺务顺遂。得空,回府一叙。"
再没有别的。
宋晓这时从后头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温过的粥,才进门,抬眼看见江予手里捏着信,脚步便顿了一下。
"谁的信?"他问。
"江府。"江予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老爷子叫我得空回府一趟。"
宋晓把粥放在柜台上,没急着坐下,先看江予的脸色——他看的是那种不看字迹、只看神情的看。江予面上淡淡的一层,看不出什么起伏,跟平日收市翻账一个样。
"回府——干什么?"宋晓问。
"信上没说。就说铺务顺遂,得空回府一叙。"
宋晓在条凳上坐下来,把那碗粥往江予面前推了推,自己却盯着柜台上一角,心里那本账,已经先翻开了。
他比江予想得快。
好事——野禾的名声,如今在府城传开,合作的医馆一家一家地挂上联名的封签,连南街那间药膳馆的牌子都跟着水涨船高。这名声传回江家去,老爷子听说了,心里一动,叫这个在外头做出一番路数的二儿子回府,抬举抬举,许是有的。
坏事——江家从来不白叫人。
那回叫江予回府,是签了三百六十两的一年之约,带足了条件的。眼下这铺子立住了,莫非老爷子要照那坐享其成的路子,往这刚长成的摊子上分一杯羹?再往深处想,江家大房那头还有个江鸣,那回在族里会议上,看江予的脸色就说不上好。江家从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地方,这一趟呼他回去,是好是坏,谁也说不上。
宋晓心里那本账,翻到这一页,便压着一层别的话,没往外说。
他知道自己那点不便出口的私心。野禾从种药的地头,一路做到府城的铺子、做到合作的医馆网,是他和江予一手一脚撑起来的。如今这摊子刚在府城站住脚,名声也起来了,眼见着要往更宽、更稳的地方长——若此刻江家看中了这份家当,把江予叫回去,替他江家做事,把这份他二人一起熬出来的东西,拿去贴了江家的灶……
他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这念头他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压了压那股子没影儿的慌,嘴上只问了一句寻常的:
"那——你去不去?"
"去。"江予说,"到底是家里叫。"
宋晓没有接话。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喝得比平日慢,像是心里那本账,还没算平。
收了市,灯压低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后面。
宋晓终于把话一样一样地摆开来。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捻着一根笤帚上的草茎,一会儿折一下,一会儿又捋直了,像是在替自己理那团说不清的心事:
"我替你想过了。这一趟,有三样可能。"
江予嗯了一声,听着。
"头一样,是抬举。"宋晓说,"野禾如今的势头,府城都看见了。老爷子是生意人,见天的在外头走动,未必没听说。他要是觉得你这个儿子给江家争了脸,叫回去夸几句,许是有的——那倒是好事。"
"第二样呢?"
"第二样,"宋晓顿了一下,"是分利。这铺子立住了,进项眼里看得见。江家那些长辈,素来是把账算得很精的。三百六十两那回,是带了一年之约的;如今铺子顺遂了,难保没有人打这主意——想往这摊子上,插一只手。"
"第三样?"江予问。
宋晓捻着草茎的手停了一停,才说:"第三样,最沉的——是有人不服。"
他没把"江鸣"那两个字点破,但话里的意思,江予听得懂。江家的水,深不见底。他这一趟回去,兴许那句"回府一叙"只是个幌子,底下压着的,是别的手、别的眼。
宋晓说完这三样,便住了口,没再多劝,也没拦他。他把那根捻得弯了的草茎扔进灯影里,声音低了半分:
"反正——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把话替你想到了。"
江予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也在想。宋晓摆的那三样,他都想到了。可他还压着一层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近来这一段,顺得有些不像话。
远来的药商,名姓是实的、铺子是查得出的,来得却一趟一趟地巧;蒋医官验方那回,来的时辰、给的那句"来得巧",像是掐好了似的;连供货——要多少有多少,初头那一坛子药材,要什么样有什么样的,一路都顺着他往深里走的步子给他铺平了。条条都解释得过去,寻不出一丝破绽,可那"巧"字,一个接一个地堆到他跟前,堆得他心里那根弦,老悬着。
这趟江府叫他回去,会不会正跟这些连着?
他往深处想了一瞬,那念头便像陷进一潭没底的静水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摸不着。他抓不住那根弦,也理不清那头有什么——指不定这趟回府,就是那根一直悬着的线,自己露出水面来的一个头。
他没有把这些话对宋晓说出口。他只坐在那里,把那股疑虑,一样一样地按回心底——像压一扇他不肯开的门。门不响,却始终横在那儿。
"我信里看得了一句——他说,铺务顺遂。"江予开口,声音平平的,"老爷子在外头,怕是早把野禾的底摸透了。"
宋晓抬眼看他。
"这一趟,八成躲不开。"江予说,"躲不掉的路,就得走。"
他顿了顿,那话说得很轻,却是在那圈昏黄的灯影里,稳稳地落下的:
"不管是福是祸,总得回去看看,才知道。"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那只空碗收了,又往灶台那边去,弯腰看了看那口压着火的锅,把火又拨得小了些,让它慢慢煨着——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夜里灶上总温着点东西,江予无论多晚回来,都有一口热乎的。
江予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盏灯、那口煨着火的锅,心里那点被一路堆着的疑虑压着的东西,才像是被那点锅底的火,轻轻烘暖了一点。
他没说破。他只是把那份暖,跟那些压着的念头一道,收进了心里的角落。
动身之前,江予先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回府前把野禾庄的石头召来府城。
石头是从龙泉镇那头赶过来的——他原本在庄里照应着刚出苗的那一茬药材,听说江予有事要当面交代,二话没说,背了个布袋就来了。他一进门,先灌了一大口水,才在柜台边蹲下来,仰头看江予:
"江哥,有啥事?"
江予没有急着开口。他摊开一张纸,手里蘸了墨,没有写几个字——他知道石头识字不多,写别的他也看不明,便歪歪扭扭地画。他先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画了许多道横杠,一道道地排着,像一垄一垄的地;又在圈边画了许多个小人,一个挨着一个,往圈里那个方向聚拢。
他画完,把那图推到石头跟前,指着那些小人,又拿手指,在他们每人的头上,各画了一片药草的叶子:
"石头——我这一去江府,庄里那头的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石头看着那图,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又抬头看他:"江哥,你画的是……"
"种药的人。"江予指着那些小人,"往后三年,我要你把种药的农户,从现有的这些,扩到一百户。"
石头眼睛动了动。
"一百户。"他重复了一遍,又低头数了数图上那些遍画的小人,数不过来,有些发愣,"江哥——一百户,那得教多久……"
"三年。"江予说,"三年之约。我不在庄里的日子,你把地里这一摊担起来——农户一户一户地去教,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不贪多,不冒进。品相不合格的,不收。"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笔搁下,声音沉沉的,却透着一股子拿定了的笃定:
"品相不合不收——这条是咱野禾的招牌。你替我守住了。宁缺毋滥,宁等地里的药长扎实了再收,也不能为着凑数,把招牌砸了。"
石头蹲在那里,捧着那张画了圈的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多话的人,也不善说漂亮话。他看了半晌,才把那张纸小心地叠起来,放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就是上回他按手印、收契书放的那个地方。
"江哥,你放心。"他声音有点闷,却很实,"地里的活,我在。我一步一步来,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好的,我一颗都不收。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江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一分。
他想起石头这些年来,从跟着他在田垄里一镰刀一镰刀地干,到回老家教那三户种药、一户一户地把药材带起来——这个话少手实的庄稼汉,把他教的那一套门道,一样一样都落到了实处。放一颗心在他手上,江予信得过。
"还有一样。"江予又说,指着图中那些地,比了个手势,"三年之内,合计种药的地,要到千亩。"
石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他低头盘算了须臾,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跟了他这么些年的人才会有的、实在的盘算:
"江哥——一百户,千亩地,这数目不小。可我算着,要是按你说的一步一步来,教好一户带下一户,这三年的功夫,兴许够得着。就是——得多跑路。各村的地,得一块一块地看妥了,才敢教人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