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怕什么。"江予说,"你跑得动。"
石头咧嘴,露出那个有些傻气、却很真的笑:"欸,跑得动。"
江予又指了图上一个地方,画了二十片交错的药叶:"再就是——药材的种类,要从现在这几样,扩到二十种。黄芪、连翘、天麻、当归——往后旁的能在这片土上长好的,一样一样地试出来,教农户种。种类多了,这条从地里到灶上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石头把那张画着圈的图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认认真真地朝江予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一百户、这千亩地、这二十种药,一样一样地,都装进了心里。
他低头盘算了一会儿,蹲下去,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数着图上画的那些小人、那些药叶——他不识字,也记不住那一百户、二十种到底是多少,可他心里自有一套笨法子。他数完了,抬起头来,问江予:
"江哥——你画这二十种药,到了秋天,我认不全,咋办?"
江予看着他。
石头想了想,自己先答了:"要不——我在庄里种一块'认药地'。把你说的这二十种,一样一样都种上去,插根短签子,篱笆上拴几色绳。我天天绕着认,认一样,拴个记号。等哪天每一样我都认得齐了——那就成了。"
江予没想到他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来,心里那点东西,又轻轻地落了一分。
"行。"他说,"就是费工夫。"
"费得起。"石头咧嘴一笑,"我旁的没有,就是有工夫。"
江予望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石头把那张画了圈的图叠好收进怀里,又拍了拍腰间那只装着种子的小布袋,心里那个念头,稳稳地落到了实处——这个认字不多、却肯把方子一样一样记进心里的庄稼汉,把一片地交到他手上,江予放心。
"还有。"江予又说,"你记着——到了秋天,各户收上来的药,品相不好的,你一颗都不许收进庄。便是那一户是你头一个带起来的交情,也不开这个口子。"
"江哥你放心。"石头答得极快,"品相不好,不收。这话我记死了。带的人越多,这规矩越得咬死——省得为了凑数,把咱野禾这面子砸了。"
江予点了点头,这才算把石头这一桩,彻底交代妥当了。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说。只问了一句:
"江哥,你这趟回来——要多久?"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那只画了图的手,过了几息,才说:
"说不好。庄里的事,你看着办。"
"欸。"石头应了一声,把那图又收好,站起来,"那我就放心大胆地去办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江哥,你甭惦记。庄子,我给你看着。"
江予望着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件,是把周师傅叫到了新店。
周师傅是南街那间江宋药膳馆的掌勺——自打江予把灶台交到他手里,那口锅的火候,就一直稳稳当当地掐着他教的那套门道。这阵子江予常跑府城,南街那间铺子,就全靠周师傅一张灶台撑着,一勺一勺地搅着,没让那间铺子断过一口热乎的。
周师傅进来的时候,还系着那条沾了油烟的围裙,手上围着块湿布,像是刚从那口滚烫的锅边下来。他进了门,先往江予跟前一站,也不说话,等着吩咐。
江予没用太多话铺垫。他看着周师傅,开口:
"周师傅——南街那间药膳馆,这阵子你掌得稳。"
"东家过奖。"周师傅应了一声,言语本分,"灶台上的活,东家说的那套,我记着。该用的火,一分没差。"
"我知道。"江予说,"所以——我想跟你定个五年之约。"
周师傅手上的湿布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五年之内,"江予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要你把药膳馆——开到京城去。"
那两个字一落进屋里,周师傅像是没听清似的,整个人僵了一下。
"……京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三分不敢信、半分发颤。
"京城。"江予说,"不是随口说说。我打听过——京城那头的贵人,吃饭讲究养生,桌上摆几道药膳,是件体面事。种药的地,咱们在庄子那头铺开了;做药的方子,咱们手里有硬东西。差的那一环——就是把这一锅一锅的火候,端到京城人的桌上去。这一环,得你来掌着。"
周师傅站在那里,半晌没有接话。
他搓了搓那股围裙,又搓了搓,像是那双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那口堵着的气,缓缓地喘匀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又是惶恐、又是提气的劲儿:
"东家——我周某人,原是个在灶台边烧了半辈子火的。您抬举我,把南街这口锅交给我,我感恩。可您说京城……那地方,我想都没敢想过。"
"那正好。"江予说,"敢想不敢想的,从今儿起都往大了想。你认灶台,我不逼你认账本——账的事,有宋晓、有府城这几间铺子替你理着。你只管一件事:把这锅药膳的火候,练到自己都不肯将就的地步。五年,够不够?"
周师傅沉默了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做了一辈子饭、给无数人端过饭的手——然后抬起头来,朝着江予,郑重地拱了拱手。那一下拱手,比平日任何一回都重:
"东家既然信我,我周某人,就豁出这条老胳膊,替东家把京城那口锅,烧熟它。"
"不是替我。"江予纠正他,"是替野禾这一锅饭。你掌的是灶,这摊子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从你灶台上端出去。"
周师傅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像锅底的火一样,稳稳地压进了心里。
两桩任务都交代完,石头回了龙泉镇,周师傅回了南街。江予站在新店门口,看着两人一南一北、各自走远,心里那份平日从不露于人前的盘算,也一并落到了实处。
他这一趟回府,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是未知。可他走前把该托付的托付了,该交代的交代了——地里有石头,灶台有周师傅,府城这头有宋晓。便是真有个万一,这张他一手一脚铺起来的网,也不至于因他一人,断了线。
他这才觉得,自己头一回竟能放心地离开些日子。
收拾行装这天,屋外头正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江予的东西不多。他蹲在里屋,把几件换洗的衣裳叠齐了,塞进一只旧包袱里。盘缠取了几贯,压在衣裳底下。临了,他想起什么,又起身,从柜子一角取出那只小包袱——里头包着一小包新制的补气丸,药材是今春存的好料,火候掐得正正的,一丸一丸码得齐整。
他没多想,把那小包补气丸也放进包袱里,又压了压,才系紧。
宋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见那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只问了句:
"东西备齐了?"
"齐了。"江予应道,"没几样。"
宋晓也不去看那包袱里装了什么,目光在里屋扫了一圈,落在柜角那只青瓷盒上——那盒他一直搁在江予灶台顺手的地方,如今那地方空空的,盒子被他收回了柜角。宋晓看着那只空出来的角落,像是心里那本账上,有一处对不上,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路上冷。"宋晓说,"多裹一件。"
"嗯。"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灶台边,弯腰把锅底的活拨了拨,让火慢慢煨着。
江予站在里屋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盏灯、那口还在煨的锅,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说破。那点暖意,是压在心里不成句的,他原样收着——却比许多说出口的话,更沉一些。
入夜,宋晓照例在灶上温了一碗粥。
不是特意为江予留的——他是说夜里自己饿了,熬多了,剩半碗,让他路上揣着。可那碗粥煨得正温,上头结着薄薄一层米油,隔着碗沿,还带着那点锅底火的余温。
江予没有戳破。他端着那碗粥,在灯下慢慢地喝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胃里。
"明儿一早,我送你到街口,然后等你回来。"宋晓说。
江予看着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点了点头。
出发那日,天光还没大亮。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被踩化了一半的白。宋晓把他送出了门,一路送到府城东头那条街的街口。两个人并排走着,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谁也没说话,只那一路簌簌的脚步声,在还空着的街上,一声一声地响着。
到了街口,江予停下脚步,回过身。
"就到这儿吧。"
宋晓也站住了。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处,迎着那点初亮的天光,看着江予,像往常一样笑了笑——可那笑里,藏着一点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不安:
"你可得回来。"宋晓说,语气带着玩笑,"账还等着你算呢。"
江予看着他。
"那些联名封签,一家一家的'合'字,都压在我那行情账底下。"宋晓又说,把手抄进袖子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不回来,那些账,我跟谁对去?"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那句"以后会有",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把那句话,在心里轻轻搁下——以后会有。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不必说破,只待它自己长。
"去吧。"宋晓说,"别耽误了时辰。"
江予把肩上的包袱掂了掂,点了点头,转身朝江府的方向走。
他走出几步,停住,回过头。
宋晓还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就站在雪后那条街口的晨光里,披着一件旧棉袄,两手抄在袖子里,像是要在那里站很久的样子。
那一瞬,江予心里晃过一个熟悉的影子——那年在岔路口,他去江府,宋晓说"我在这个路口等你",也是这么站着,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回头,把步子走稳,一步一步,竟也再没有回过头。
街市渐渐地远了。
江予走得慢,却走得稳。身后的东头新店、南街的药膳馆、那盏连夜温着的灯火,都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两旁的铺子一间一间地亮起门灯,早起的摊贩支起了油布,街上的热闹渐渐稠密起来——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笼在他自己那点独行的影子里。
再走一程,热闹便真的淡了下去。
府城的街渐渐疏落,行了有一段路,远处那一带灰墙黑瓦的轮廓,便露了出来——是江府的门楼。石狮端坐门前,青砖磨得发亮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卧着,他小时候远远望过、却一直没能真正走进去认全的那座宅邸,此刻静静立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等着他走近。
江予在离门楼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街市尽头的晨风里,看着那座门楼,心里那句问话绕了千百回,终究只落成一句——
这一趟,是福是祸,且走着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