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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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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早想清楚了。这几处摊子摊开在他眼前,头一个冒头的,就是城南那一间药材仓——那是与他自己手里这几条线离得最近的,都是药材、成药、仓房要走的路子。他心里那本账,从那摞册子里一翻,便落在了这一页上。

"先看城南的仓。"他说。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城南那间仓,原是江家早年结下来的一处中转仓房,专管南北药材的进出,也收府城周边几处地头的货。江予第二日一早便去了。仓房坐落在府城西南角一片灰墙黑瓦的院子深处,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旧匾,漆都落了大半,只认得清一个"仓"字。看仓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全,听说二少爷来了,忙不迭地迎出来,把他往里头让。

一进仓里,光线有些暗,前后两溜屋子,当中码着高高的麻袋和木箱,摞到快挨着房梁。空气中是一股经年累月的、干药材混着木头的气息。江予走进去,没有急着动手,只在那溜屋子前站了一会儿,一样一样地看。

他先看的是库单。全仓头递上来的,是一册一册的进出薄子。江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账目记得很潦草,有的只记了个数,没有记货的成色;有的记了货色,却又短了斤两对不上的注。他顺着往下翻,翻到那几页顶要紧的进出,一笔一笔,在心里那杆秤上过了一遍。

他合上薄子,抬眼,往仓里那一处处码得高高的药材上看去。他走到一溜麻袋前,随手拈起一把药材,凑到鼻尖,又拈起另一把,比了一比——他在这行里泡了这些年,货的成色,一上手就捏得出来。

他放下药材,直起身,看着那位赔着笑站在一旁的全仓头。

"这仓里头的货,"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上等、中等、下等,是混着码的?"

全仓头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回二少爷——"他搓着手,"从前收的货杂,进项也乱,比不上府里那些正经行里的规矩。有些货,是好些年前收下的,成色散的散、潮的潮,一直没大动,就这么堆着了。"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把那一摞旧薄子拢到怀里,说:

"我知道了。账我先带回去理一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点破。可他心里那本账,这一趟,已经翻过了好几页——这间仓房的账目零落、货色混杂、进出之间对不拢的边角,分明不是"年头久了"四个字能带过去的。这是这么多年,一直没人认真照看、也一直没人认真查问过的一摊子陈账,就那样摆在那里,蒙着灰,任它烂着。

他往府城北街那一间布行去的时候,是同样的光景。铺面看着还像样,门脸对着半条热闹的街,柜上的布匹一匹一匹缠在木轴上,扇面、佩饰披挂得齐整,晌午的街市上客人来来往往,看着是一间过得去的生意。可一翻账册,那门面底下便露了馅——进出的银钱,有的记了布匹的价,底下却不写是多少匹;有的写明了货,却又没记银子收了到没到。那些多年挂在往来名录上的货款,跟城南那间仓里压着的旧账一个路数,都好些年没个了结。他问起堂前一位上了岁数的伙计,哪几笔还有着落,那伙计搓着手,含含糊糊,只推说"从前那几任管事的经手,小的记不清了"。

药行的往来册子上,压着几笔挂着没结的账,年月都磨了边,签子上写的字号,有几家江予连听都没听过。他顺着那几笔往上查,查到一处地头,那家字号早关了门,人去楼空,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江予一间一间地走下来,看仓,看铺面,看往来客商递上来的单子,看那几年没人正经理过的旧账。他看得越细,心里那点滋味便越发地沉。他不是没见过家业——他自己从野禾庄那几亩地、那一口锅,一路做到府城的铺子、做到合作的医馆网,桩桩件件都是他一手一脚熬出来的,账目清楚,章程分明,一进一出,谁欠谁多少,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而眼前江家这几处分管的旧产,账是花的,货是混的,人心更是散成一盘——仿佛这偌大一份家业,底下那几根桩子,早被虫蛀空了,只留着外头一层光鲜的门面撑着,但凡有哪个经手的老人在中间图过一时的便宜,或是叫哪个得空的账房顺手摸了一笔,都神不知、鬼不觉。

他半晌没有说话。

回到新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予把那几册翻过的旧册子,一册一册地在柜台摊开,又在灯下,把白天看仓、看铺面时记在心里的那一笔一笔,重新过了一遍。他想起白天在城南那间仓里,全仓头那句"不比府里那些正经行里的规矩",又想起北街布行的伙计,提起从前那位管事的含糊其辞——这些藏在账目底下、藏在这些年里没人过问处的乱,他如今一只脚踩进这条门道里,才算头一回真正看清了。

他正想着,宋晓从后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翻那些旧册子。过了好一阵,宋晓才开口,声音不高:

"头一回见你这样,翻别人的账,翻得这么入神。"

江予抬眼看他。

"江家的账,"宋晓说,语气听着平常,那话却像是先在心头掂过的,"跟你在庄子上的账,不是一回事。庄子是你白的,一文一厘都你自己攒的,账在人手里,多少斤两都清楚。江家的账,底下的水,深着呢。"

他没有再多说。他只伸手,把江予手边那盏压低了火的灯,又添了一分亮,好让那一片摊开的旧册子,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些。

江予看着那盏被添亮的灯,没有说话。

这晚收市之后,两人照例在柜台后头对账。宋晓把他白天走那一圈的事,一样一样地问了——城南的仓、北街的布行、药行的往来,看了些什么,账上哪里对不拢。江予一一答了。宋晓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伸手,在江予摊开的薄子上指一处:"这个数,怕是虚的。""这笔,挂这些年不结,八成收不回来了。"

江予顺着他的指点看,越看越觉得他挑得在理。他心里那点盘算,被他这样一点,也越发明朗起来。

对完了账,宋晓把那几册旧薄子归到一处,又把他自己那本新记的、写着城西粮铺那笔的账册,也一并拢到江予面前那摞册子边上去。

"你既接了这几处,"他说,"往后要看的账,就多了。这一本,也归到你手里理吧。"

江予看着他,想说什么。他看得出来——宋晓替他高兴,是真替他高兴。野禾从几亩地做到府城的铺子,本是两个人一手一脚撑起来的;如今江家老爷子松了口,让江予往那更深的门里头走一步,宋晓眼里那层兴头,藏都藏不住。

可江予也隐隐觉着那份高兴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宋晓没再说破。他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弯腰把锅底的活拨了拨,让它慢慢煨着,还是那个习惯。可他这一回拨火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那一点点压着的、说不出的心思,都顺着那一下一下的拨弄,漏进了锅底的火里。

江予从薄子上抬起眼,正撞见宋晓那个侧影。宋晓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低头看了那口锅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往后,常在哪儿待着?城南仓那头,北街那间布行,都要你亲自去走。"

"头一阵子在。"江予说,"得先把路摸熟。"

宋晓嗯了一声,没有再接。他转过身,把那碗早些时候煨着、如今正温的粥,端到柜台上放稳,搁在江予手边够得着的地方,便又去收拾别处了。他的脚步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那放下粥时轻轻沾了一下碗沿、又在半空停了一停的手,漏着一丝江予看得见、却不敢说破的迟滞。

江予看着那碗粥,又看着宋晓转身走开的背影,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那层压在宋晓兴头底下的东西,不是冲着他接了这担子来的。那人替他高兴,是真高兴;可那份高兴里头,还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挂念。大约是想起他从前,是那个天不亮就到庄子地里、天一黑就守着一口锅、一座府城一间铺子就是全部的江予;而如今的他,正一步一步,走进江家那座他从未真正摸到边的大门里头去,往那更深、更远、也更说不清白的地方,越走越远了。

宋晓从没有把那层挂念说出口。他只是拨火,留灯,温粥,把那碗刚好入嘴的粥端到江予手边,用他一贯那副不问不拦的样子,把那些话都藏进了日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江予知道他懂。也知道那懂里头,藏着的那个人没肯说、他也接不住的分量。

他低头,把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地喝了。

江予坐在灯下,看着宋晓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也悄悄地漫了上来。他知道自己在这条道上,一脚已经迈进去了。这往后的路,是往江家的门里走的——城南的仓、北街的布行、药行的往来,那些花了的账、混了的货、散着的人心,老爷子把这副担子交到他手里,是让他理,让他担,让他出一把力。这些他都不怕。

可他也明白,这只脚一旦迈进去,他往后,就再不是从前那个只围着野禾庄、围着那几亩地和那一口锅打转的人了。他要管的事越来越多,见的门道越来越深,手要伸到的地方越来越远——而那盏一直温温亮着等他回来的灯、那碗煨得正温的粥、那个人,便也在这越走越宽、越走越远的路里,一点一点地,隔得远了。

他没有把这念头说出口。他只是把那些旧册子,一册一册地收好,压在那本"货都备齐了,等你回来发"的纸条上头——那本记着城西粮铺的,他搁在摞子最底下,先搁着,眼下不急这一桩。收好了,又伸手,把柜角那枚青瓷盒,端端正正地摆到床头顺手的地方。

夜里,宋晓照例在灶上温了一碗粥。他没有说是为谁留的,只把碗搁在柜台上,说:

"明儿还要去仓里?"

"嗯。"江予说,"先理城南那头的。"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接。过了片刻,他才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是在那圈昏黄的灯影里,稳稳地落下:

"你如今要管的事,是越来越多了。往后,夜里的账,你也不用全自己熬着对——到了睡不着的当口,喊我一声,我陪你接着算。"

江予端着那碗粥,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那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落得实。他没有再多说。他只把粥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胃里,暖烘烘的。

窗外月色静静地照着府城的屋脊。城南那间仓、北街那间布行、药行那些挂着没结的往来账——那些散了一年一年、堆着灰的乱,如今都压在他新接过的手里了。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长得很。可他怀里揣着那封火漆封缄的信,柜角搁着那枚青瓷盒,灶上还温着一碗等他回来的粥——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沉,便也不觉得那样难堪了。

前头那扇门,既是老爷子替他推开的,他便一步一个脚印地,往里头走进去。至于门里那摊子乱到几时才能理清、底下还有什么更深的水在等着他,他此刻也说不准。

他只知道,这担子,他已经接下了。

且走着看。

他吹灭了灯,把那句压在心底的话,连同那缕青瓷盒上弯腰草的温润,一并,搁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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