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东头那间挂着"野禾"匾的新店,收市的炊烟正从屋脊上袅袅地升起来。
江予踏进府城,顺着那些熟悉的街巷,一路往东头来。暮色正一层一层地压下来,两旁的铺子一盏一盏地亮了灯。他走得不算快,肩上那只旧包袱松松地搭着,脚程却稳,一步是一步,像是这条路他早已在心里走了无数回,进了城,没多耽搁,便直奔东头那间铺子去。
铺子的门半掩着,门头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干净。柜台后头没有人,只一盏灯压低了火,温温地亮着——正是他记忆里那副样子。江予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灶房里头有响动。锅盖被揭开,又合上,舀东西的声音,勺碰着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过了片刻,一个身影端着碗从帘子后头探出来——是宋晓。他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擦干,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江予,脚步顿了一下,那碗粥在手里稳稳地没晃。
他上下打量了江予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那碗粥往柜台上搁下来,说:
"路上冷,先喝口热的。"
江予说:"你倒是知道我要回来。"
"我每天早上在门口看一遭。"宋晓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该回来了。"
他没有多说那"该"字底下的意思。两人是打小一道长大的交情,这些年又在一口锅里、一盏灯下过了这么多日子,话头都不必往明处摆。江予放下包袱,在柜台边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米油结得厚厚一层,正是他记惯了的、那口灶上煨着的度。
粥还温着,像是算准了他这一程的脚程,端出来恰堪入口。
宋晓又掀开帘子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另一碗出来,在柜台另一头坐下,也喝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那两碗粥的热气,在灯影里悠悠地腾着。
江予把粥喝到一半,才开口,把这趟回府的来龙去脉,略略说了一些——说老爷子唤他回府,在书房里谈了几回,夸了句他铺务的路子走稳了;说那句"外头那些地、那些仓房、那些经手的铺面,总得有个能担起来的人看着"。他话不多,挑着能说的说,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说不清的分量,都略了过去。
宋晓听着,没有插嘴。他喝完粥,把碗搁下,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回,才问:
"老爷子那话——是顺着点你一下,还是真要给你添分量?"
"说不准。"江予说,"话到这儿,先应下了。"
宋晓嗯了一声,没有再往深处问。他向来是这样——把话替江予想到头里,该说的说了,剩下那点子拿主意的事,从不越过去替他定。他站起来,把两只空碗收了,又弯腰把那口锅底的活拨了拨,让它慢慢煨着,跟从前夜里总温着点东西一个样。
这一夜,两人并排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进出账在灯下过了一遍。铺子里新药的坛数、药酒的瓶数、合作医馆新挂出去的那几张封签,宋晓都记着,一样一样讲给他听。江予听他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目光却落在那本账册压得平平的封面上——那上头,一个新的名字,被宋晓随手记在边角,还没归进格子里去。
"这是什么?"江予问。
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城西那间粮铺,前阵子让人打听了一回野禾的成药。我记了一笔,还没去理。"
江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城西那间粮铺的掌柜——旱灾那阵子,那个着旧衣、腰背直、手腕稳的人,主动留过粮、收过药材,说"以后有药材都可以拿来";后来又亲自到药膳馆来喝过一碗黄芪粥,朝他点过头,什么都没再说。那些"巧",江予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却从没往深里探。如今这名字又被宋晓记在这本账的边角上,他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又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先搁着。"他说,"眼下不急这一桩。"
宋晓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说什么,把那页账合上了。
药膳馆那边,周师傅见了他,还是那句本分的"东家回来了"。他系着围裙,正站在那口滚烫的锅边,那把日子没离过火候的腕子,依旧稳得很。南街那间铺子的黄芪粥、炖盅,日日都有街坊来吃,灶上没断过一口热乎的。江予应着,没有多夸,只在心里那本账上,替这位掌勺的火候,又添了一笔稳稳的字。
庄里是石头派人捎来的口信。药苗长势好,雨水匀,晒好的料一麻袋一麻袋码在库房里;他那张画了圈认药的图,他还揣在怀里贴肉的地方,说是一样一样地认,认一样拴个记号,如今已经认得大半了。江予听了,没说什么,只把那口信按在心底——地里有石头,灶台有周师傅,府城有宋晓,他这一趟回来,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算是落到了实处。
日子便又这样,静静往下过。
江予回府城的第二桩事,来得比他自己预想得还要快。
这日午后,他正蹲在新店后头的仓房里,归置新到的一批药材,门板上有人叩了几声。那叩法不重,也不急,一下是一下,跟收市的街上通常的叩门声都不一样——是那种公事公办、敲一下是一门心思的叩法。他放下手里那根连着的小秤,直起身去开门。
门缝里站着刘管事,穿着那件玄青长衫,面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门槛外的台阶上,不卑不亢的,手里捧着一叠东西。
"二少爷。"他拱了拱手。
"刘管事。"江予侧身让了让,"进来说话。"
"不了。"刘管事说,跟上回一样,声音平平板板的,"老奴是奉老爷的吩咐,送几样旧册子来,顺带替老爷带句话。"
他把那叠东西递到江予手里——是厚厚一摞账册,封皮都旧了,四角用得有些毛,看得出是经年翻用的老册子。每一册的封头皮子上,都用细绳拴着一个签子,上头写着不同的字:有的是"府城城南仓",有的是"北街布行",有的是"药行往来",还有几册写着他认不得的地名、铺名。江予接在手里,掂了一掂,沉沉的。
"这——"江予抬眼看他。
"老爷说。"刘管事说,声音还是一平如水,"外头这几处小产业,是府里早年捡起来的分着管的几摊子买卖,一直没个正经人照看,账目也有些年没理清了。如今府里能腾出手、又靠得住的人不多,老爷看二少爷在府城这几条线上走得稳,便把这几处,暂且都交给二少爷打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从袖里又取出一封信来,火漆封口,封着江府老爷常用的那个章——跟上一回亲自送到他手边的那封,一模一样。
"这是老爷的亲笔。"刘管事双手递过来,"二少爷拆开一看,便知分晓。"
江予接过那封信,没有立刻拆。他看着手里那摞旧册子,又看着那封火漆封信,心里那句"改日再说",像是被这一摞沉甸甸的东西,轻轻拨到了兑现的那一面。
"老爷子可有旁的话?"他问。
"没有了。"刘管事答得干脆,"老爷只说,这些摊子在二少爷手里,让二少爷看着办。账目旧了,理不清的,老爷心里有数,不急在一时。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可随时递信回府。"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上回那样,顺口问了一句:"二少爷这铺子,如今开得还顺当吧?"
"还成。"江予应道。
"那就好。"刘管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玄青的身影便没进了那条渐暗的街里。街角一辆青帷马车的影子早等着,一晃,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才低头,把手里那封信掂了掂。火漆封得严实,信纸在里头薄薄的一片。他没有急着拆,先转身回了柜台后面,在灯下把那封火漆挑开。
信纸上的字不多,是江林的手笔,话头落得平,没有一句官样文章——
"数处旧产,久无专人过问,账目零落。闻尔府城铺务顺遂,堪倚,故付尔打理。不必急于求成,先理其绪,观其门道。有拿不准处,随时来问。府里新店南街庄地,仍照旧看顾。"
落款压着一方私章。
江予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又拆开那摞旧册子最上头一册,翻了两页。纸页泛黄,笔迹是不同人手写就的,有几处记的账目,年月都磨得有些花了;那账记得并不齐整——有的页头写着数,底下却空着半行;有的进出之间对不拢,缺了边角。这不像他手里那些理得清清楚楚的记账章法,倒像是被人随手堆在那里、经年没有人认真看过的一摊旧账。
江予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的毛边上,缓缓地捻过。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一句轻话。府城城南的仓、北街的布行、药行的往来,还有那些他连名号都还认不全的铺子地亩——这是江家多年结下来的一脉又一脉,往日都收在老爷子自己手底下,或是散在几个老人名下,一般人是碰都碰不着的。如今这一摞旧册子、一封亲笔信,递到他手里,便是把他往江家那扇一直半掩着的门里,实实在在让进了一步。
他收起册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宋晓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见他摊了一桌子的旧册子,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柜台边,也不多问,只在旁边坐下,拿眼看那些泛黄的封皮,看了一会儿。
"刘管事送来的。"江予说,"老爷子把府里几处小的,交给我打理了。"
宋晓没接话。他伸手,把最上头那册翻开来,看了一眼那零零落落的账目,又合上,指尖在毛边上来回蹭了两回。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的分量:
"这可是江家的产业了。"
"是。"江予说,"头一回,让我摸到正根儿上。老爷子的意思,也不只是让我看几本账。"
宋晓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
"既是交到你手里了,那这几处,总得一样样看明白了,才好下手。"他说着,伸手,把江予摊开的册子,按着地头、铺面,一册一册地分到几堆去,"城南的仓、北街的布行、药行的往来——你先从哪一处摸起?"
江予看着他替他把那几堆册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一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