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街区边缘的中转聚落比第七街区干净一点。不多。
旅馆的墙是铁皮钉的,风一吹就响,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屋里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发黄,把苏眠夜的影子拉在墙上——她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墨镜搁在膝盖上,两只紫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只旧钟看。
那是陆沉从第七街区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家当。老怀表,走时不准,每天慢一刻钟。她盯着它看了三天了。
陆沉坐在另一张床上擦短刀。右手的灼伤结了痂,绷带去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肤,动作的时候还有点扯。他没让她看见他皱眉。
老郑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安排路线——第五街区比第七街区大,钟塔巡逻密,但地下商路也多。他要找个靠得住的商队把他们带到第三街区去。
陆沉这两天接了几个轻活。都是D级以下的小裂隙修补,不用拼三秒,钱少但稳,赚路费。右手还没全好,拍封泥的时候疼,他咬着牙拍。苏眠夜不能跟着出门——第五街区的人比第七街区杂,多一双眼睛就多一份风险。他出门前把她锁在屋里,留了水和半块硬饼,还有一捧从裂隙旁边扫回来的时间灰烬。
她只吃灰烬。硬饼她不动。
门被敲响的时候陆沉的短刀已经横在膝上。三短一长——不是老郑的暗号。他没出声,左手按在门栓上。
"白发姐姐!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认出来了。
阿雀。
他拉开门栓。门口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灰头土脸,衣服上全是土,辫子散了一半,脚上那双破布鞋磨得快见底了。她怀里抱着个布包,看见陆沉开门,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你怎么找来的?"陆沉的声音压得很冷。
"走地下通道啊。"阿雀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你们昨晚走的那条道我认得,我以前跟我哥走过。你走得不快,我能跟上。"
陆沉关上门,转头盯着她。
"你哥知道你跑出来?"
"我哥不管我。"阿雀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眼睛已经看向坐在床沿的苏眠夜了。她看见苏眠夜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亮了,几步跑过去,"白发姐姐!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苏眠夜看着她。紫色瞳孔里的指针转了半圈——她认得阿雀。在第七街区,阿雀是除了陆沉和老郑之外唯一不怕她的人。第一次见面阿雀就伸手摸她的头发,说"姐姐头发好好看,像雪"。
阿雀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双鞋,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
一双是男人的工作靴,深棕色,皮面磨得发亮但鞋底还厚,一看就是被人穿过又仔细保养过的。另一双是布鞋,藏青色的鞋面,纳得很密的千层底,鞋口缝了一圈细布——新的。
"这双给你。"阿雀先把工作靴往陆沉那边推了推,"我在巷口看见你靴子底磨穿了,你上次修裂隙的时候踩在灰里,脚都烫了。这双是我哥以前穿的,他脚跟你差不多大,他不穿了,我偷——我拿来的。"
陆沉看了一眼那双靴子。他自己脚上那双确实快废了,右脚鞋底磨出一个洞,他垫了两块破布凑合着。
"这双给姐姐的。"阿雀把布鞋捧起来,献宝似的递到苏眠夜面前,"我攒了三个月时间币买的。你那双大靴子太大了,走路一崴一崴的,我看着疼。我问了鞋匠,按我自己脚的尺寸再大一号,你应该合脚——你脚比我大一点对吧?"
她蹲下来,不等苏眠夜反应就去拉她的脚。
苏眠夜的身体僵了一瞬——除了陆沉研究钟铐那一次,没人碰过她的脚。但阿雀的手很小,很热,不像陆沉的手有老茧和伤疤,是小孩的手。她没躲。
阿雀帮她把那双大靴子脱下来。靴子脱下来的时候苏眠夜的脚踝露出一圈浅红的印子——大靴子磨的,磨了好几天,她没说过。陆沉看见了,擦短刀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阿雀把布鞋套在她脚上,"大小刚好。"
苏眠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新布鞋,藏青色,鞋底软。她动了动脚趾——鞋底跟着弯,不像那双大靴子硬邦邦地卡着脚踝。她站起来。
她走了一步。
没崴。
她又走了一步。膝盖弯了,脚抬起来落下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来。步伐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来慢慢稳了——她学会了怎么穿鞋,怎么用一双合脚的鞋走路。
阿雀拍着手笑:"你看你看!我就说大小合适!"
苏眠夜没笑。她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鞋——鞋面有一点褶皱,是她刚才走的时候弯出来的。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褶皱,像是在确认鞋是真的、合脚是真的。
然后她抬头看陆沉。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穿着宽大的黑外套、刚换上的新布鞋,白发从红头绳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落在脸侧,墨镜搁在床沿没戴,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慢,像一只钟在等待校准。
她在等表扬。
陆沉看着她。她脚上那双布鞋确实合脚,走了一圈没有一瘸一拐,像个正常姑娘走路了。她站在那里等他说点什么——他能看出来,从她微微前倾的肩膀、从她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的小动作。她在学。学做完一件事之后等人夸她,就像阿雀做完一件事会抬头看她哥。
但他没说话。他不是会说"好看""不错"这种话的人。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擦短刀,擦得很用力,刀面映出油灯的光。
阿雀在旁边拆干粮包,没注意这一段沉默。苏眠夜看了他一会儿,没等到话,就坐回床沿去了。她把脚收回来,又低头看鞋,指尖碰了碰鞋尖。
"对了。"阿雀嘴里塞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第七街区出事了,你们走了以后第二天,钟塔的人封街搜了三天。"
陆沉抬眼。
"没搜到你们,他们就撤了——"阿雀嚼着干粮,"但赵执事没走,他留了两个人在公会。还有那些穿黑袍的——"
"永恒瞬间教。"陆沉说。
"对,就是他们。"阿雀的声音压低了,"他们还在找。不是钟塔那种明着搜,是暗着打听。给街角的乞丐塞时间币问消息,问有没有见过白头发的姑娘。我哥让我别往外跑,说那些人邪得很。"
陆沉的刀停了。封街三天没找到人撤了,但邪教还在找——这比钟塔更麻烦。钟塔抓人要走程序,邪教不择手段。
"还有还有——"阿雀凑过来,"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公会门口贴了告示,钟塔在招修钟人去中心城,给的钱特别多,但没人敢去。说是中心城最近裂隙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