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陆沉打断她。
阿雀愣了一下,嘴里的干粮还没咽下去。
"送鞋啊。"她说。
"鞋送到了,回去。"
"我不回去。"阿雀把干粮包一抱,梗着脖子,"我要跟你们走。"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能干活!我会认路,我会找吃的,我认识第七街区所有的地下通道——"
"回去找你哥。"
"你管不着!"阿雀站起来,个子才到陆沉胸口,但她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一点都不怕他,"我哥管不了我,你也管不了我!第七街区那些黑袍人在找白发姐姐,我留在第七街区也会被他们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但他们会打我——"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陆沉看着她。他知道阿雀是什么性子——第七街区长大的野丫头,爹死了娘跑了,跟着她哥混日子,天不怕地不怕,胆子比成年男人还大。她说要跟,就真的会跟。但这不是去集市买菜,这是逃命。钟塔、邪教、裂隙,哪一个都能要她一个小孩的命。
"路上会死。"他说。
"第七街区也会死。"阿雀毫不退让,"去年冬天饿死三个小孩,我隔壁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眠夜从床沿抬头看阿雀。她听不懂"饿死"是什么意思——她不吃人类食物,不理解没有吃的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阿雀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是急的。
"阿雀留下。"苏眠夜忽然开口。
两个人都看向她。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字,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看着陆沉,紫色眼睛里的指针停了一瞬。
"她不怕我。"苏眠夜说。
这不是理由。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脚上的新布鞋。陆沉看见了。
他还没说话,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老郑的暗号——两长一短。
陆沉拉开门。老郑侧身挤进来,身上一股酒气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脸上带着点笑——但看见阿雀的时候,笑僵住了。
"这丫头怎么在这?"
"她追来的。"陆沉说。
老郑看了阿雀一眼,没追问,先把正事说了:"路线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地下商队走旧地铁隧道去第三街区,领队的我认识,姓马,跟我喝过酒,靠得住。商队有二十来个人,有修钟人有货商,混在里面不显眼。"
"多少钱?"
"两个人的路费加上打点,你身上的时间币够了。"老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阿雀,"三个人也够。"
陆沉没接话。
"商队明早卯时走。"老郑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今晚在聚落过夜,别出门。这地方看着太平,其实什么人都有——昨天晚上东边旅馆丢了两个人,第二天在废墟里找到的,时间被抽干了,成了干尸。"
阿雀缩了缩脖子,但没说要走。
"今晚轮流守。"老郑说。
"我守上半夜。"陆沉说。
老郑点了点头,又看了苏眠夜一眼——她正低头研究脚上的新布鞋,用脚尖点了点地板,像在测试鞋底的弹性。老郑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
夜色从铁皮窗外压进来。灰黄色的天暗成铅灰色,聚落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和风声刮过铁皮的响动。油灯捻小了,光更暗。
陆沉坐在门口的位置,短刀横在膝上。阿雀挤在苏眠夜那张床上,小孩心大,说了几句话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苏眠夜没睡——她不需要太多睡眠,坐在床沿,背靠墙壁,紫色眼睛在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她看着陆沉。
他知道她在看他。他没回头。
半夜,老郑换他守下半夜的时候,他才站起身。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床底下,他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靴子歪歪地摆在那里,鞋口沾着灰烬和血。
他弯腰拎起来。
靴子很沉,鞋底那个洞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提着它们出了门,在聚落外面的废墟空地上找了个垃圾堆扔了。
铁皮屋里,苏眠夜听见了他出去又回来的脚步声。她的目光从门口移到自己脚上——藏青色布鞋,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鞋底是软的,裹着她的脚。
她把脚往回收了一点,缩进外套下摆里。
然后她闭上眼,呼吸变浅——她在学睡觉。学像阿雀那样呼吸均匀地睡。
窗外,第五街区的夜没有星星。远处钟塔的冷白色尖顶在灰黑夜色里像一根刺,扎在天地之间。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