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灰烬比老郑记忆里厚了三倍。
脚下踩上去没声音,像踩在很厚的雪上,但雪是软的,灰烬是冰的——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往骨头里钻。陆沉走在最前面,短刀反握,刀身上每隔几秒泛起一层银蓝微光——他的刻度在自行警戒,感知着周围时间流的波动。
老郑走在最后,一手拿地图一手端枪,老式手枪保险开着。苏眠夜夹在中间,墨镜戴好,白发拢在兜帽里,走路没声。
"还有多远?"陆沉头也不回。
老郑把手电叼在嘴里,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再走一刻钟。静滞点就在这一片——七年前我们在这歇过脚,时间流稳得像凝固了,灰烬淡,天然休整地。"
"你确定没走错?"
"这条路我走了三遍,闭着眼都能摸到。七年前的标注,错不了。"
陆沉没接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紧——刻度上的光跳了一下。不是遇到裂隙那种剧烈波动,是更细微的、像钟摆歪了半格的不安。他回头看了苏眠夜一眼。
她也在看他。兜帽下墨镜朝他偏了一点,右手攥着兜帽边缘,指节发白。
"怎么?"他压低声音。
"灰。"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沉低头。这才注意到——灰烬不对。一路走来,通道里的灰被风吹得平整,可从某个位置开始,灰突然厚了。不是慢慢厚起来的,是突然厚的——像有人从这里往前泼了一整袋。
他蹲下去捻了一点。冰的,但是新的。旧灰踩实会结块,这层是松的,落上去不超过两个小时。
"老郑,你说静滞点灰烬浓度最低?"
"对,时间流不动,灰飘不进去,周围有个空心圈——"
老郑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他抬头——手电光柱里密密麻麻全是灰,浓得像雾,连光都穿不透。
"操,不对——"
地面震了。
不是地铁那种轰隆,是从脚底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有什么巨大东西在翻身的震。灰尘从顶上簌簌往下掉,应急灯闪了两闪,灭了一盏。
三个人同时停住。陆沉一把将苏眠夜拽到身后,短刀横在胸前。刻度在刀身上骤然亮起来——银蓝色的光在黑暗里刺了一下。
"前方五十米。有东西在撕开。"
"不可能,这一片七年前勘过,没有天然裂隙点——"
"不是天然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前方五十米处,那团浓灰突然往两边退——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撑开。空气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像布被撕烂的声音,然后是一道光。
不是银蓝色的时间能量。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点燃。光从一道细线裂成一道口子,越撕越大,边缘翻卷,里面传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尖啸——比他听过的所有C级裂隙都尖,都急,像是被人生生从时间肌理上扯开的。
"人为撕裂。"老郑脸色变了,"撕隙术——至少分级以上!"
裂隙撕到三米多宽停住。暗红光芒一明一暗跳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然后——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第一只像狗那么大,但不是狗——前肢反折,六根爪子,每根尖端长着黑色骨刺。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张纵向裂开的嘴,三圈细密的齿。它挤出来时身上沾着暗红残液,落地四爪一蹬,灰扬起来半米高。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一只接一只钻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没有眼睛的脸转向三个人——它们不需要眼睛,感知时间流。三个活人的时间流在它们眼里就是三团跳动的火。
"七八只。"老郑退了半步,后背贴上陆沉后背,"C级畸变体,群猎型。你左我右,丫头在中间别乱动。"
陆沉"嗯"了一声。他左手往后伸了一下,按在苏眠夜肩膀上——按得很重,是在告诉她:待着,别动。
"来了!"老郑吼。
最前面两只同时扑上来。陆沉迎上去,短刀划出一道银蓝的弧——按下刻度。
三秒倒回。
世界在他眼里慢了。畸变体的轨迹像一道被拉长的线,骨刺尖端的暗红停在半空。他侧身让过,短刀从下往上挑——刀尖从下颌贯穿颅腔,残液溅在他手臂上,冰得刺骨。三秒结束,那只畸变体软塌塌摔在地上。
老郑的枪响了。老式手枪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嗡,子弹打中第二只前肢,打得它撞在墙上。他自己的秒级刻度亮在手上——两秒加速扣扳机,第二颗子弹正中那只畸变体没有眼睛的脸。
"左边又来俩!"
陆沉转头,两只从侧面阴影里包抄过来。他刚要动,刻度闪了一下——冷却。一只扑他小腿,他矮身躲开,短刀横削削断它一根前肢。另一只绕到了他身后——
"左后方,两秒后。"
声音从他正后方传来。苏眠夜。声音不大,但在尖啸和枪声里清楚得像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语调偏平,多了一点专注——像报一组极其精确的读数。
陆沉没回头。他按她说的做——左后方,两秒。身体自己动了。撤步,矮身,反手往后刺。刀尖刺中一团温软,残液喷在他后颈。那只绕后的畸变体被一刀刺穿腹部,摔在地上蹬腿。
"右前方,一秒。"
他往右前方甩刀——刀身撞上骨刺,借势侧身,那只被削断前肢的正好扑上来,他让过扑击,刀尖送进它喉咙。
"正前——现在。"
他向前一步,短刀直刺,正中第三只张开的嘴。刀尖从后颈穿出,他抬脚踹在它胸口拔刀,残液溅了一地。
老郑在他右边又开两枪,吼:"你他妈眼睛长在后脑勺了?!"
"不是我。"陆沉喘了口气。又有三只从裂隙里钻出来——只要裂隙不收缩,这些东西杀不完。但他没空想这些。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右后——三秒。"
"左前,两只,一秒间隔。"
"老郑身后——现在。"
每个字都踩在点上。精确到秒、精确到方位。她在看时间的流向——畸变体从扑出到落地的每一个瞬间,在她眼里都是一根被拉直的线,她看得见线头往哪走,什么时候到。
陆沉不再自己判断方向了。他把后背交出去——交给她的声音。她报哪,他刀落哪。杀第五、第六只时,他甚至没动刻度——她的预判比他的倒回还准。短刀成了她指尖的延伸,动作比之前快了不止三倍。
老郑也感觉到了。前两只靠自己硬打,后来他发现只要听那丫头报数,他开枪从不落空。
"你们俩——以前练过?!"
没人答他。
第七只从头顶跳下来。通道顶一截断管上,它倒挂着等他们杀到第六只,从正上方扑下来——目标不是两个战斗的人。
是苏眠夜。
陆沉听见身后动静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刚刺穿第六只的胸口,刻度在冷却,短刀卡在骨头里。他猛地回头——那只畸变体张着三圈利齿的嘴,已经扑到苏眠夜头顶不到一米。
"趴下!"他吼。
她没趴。
她抬起头。兜帽滑下来,墨镜在混战里被撞飞。紫色眼睛在暗红裂隙光里亮着,瞳孔里的指针在飞转——不是失控的飞转,是精准的、冰冷的、像精密仪器在高速运算的转。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扑下来的畸变体。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光,没有爆炸。但那只畸变体僵在了半空。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冻结。它还在动,但动作变慢了——慢到陆沉能看清它骨刺上残液怎么往下滴,慢到它嘴里三圈细齿的咬合变成了卡顿的慢镜头。离她的脸三十公分,牙齿咔咔合着,就是咬不下来。
0.3秒。
只有0.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