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话筒的姿势有点生硬,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像在做项目汇报多过像在唱歌。
包厢里安静下来。
他开口的时候,靳容正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动作顿住了。
谢凛唱得不错。嗓音偏低,淡淡的,但每个音都稳稳地踩在调上,没有炫技,没有多余的花活,就是一首歌安安静静地唱下来,尾音收得干净。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靠谱。
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自己哼歌,不经意间被旁人听到了。有一种克制的韵味,跟他的表情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声音里却藏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包厢里好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没想到。
靳容把葡萄咽下去,看着屏幕前谢凛的侧脸。
包厢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蓝的紫的交替闪烁,把他平时那层冷淡的壳照出了几分柔和。
靳容视线落在他身上,移不开了。
唱完第一段,旁边传来几个年轻女员工压低的声音。
“天呐,谢总唱歌好好听。”
“他这种就是那种学生时期什么都会的男神吧,冰山校草那种。”
“对对对!小说里写的那种,成绩好长得帅,唱歌还这种水平,感觉没有他不行的学霸长大的样子。”
靳容听见了,没插话。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水杯,嘴角弯了弯。
校草吗。
他想起原书里对谢凛学生时代的描写。寥寥几笔,全是留白。孤儿院出来的,拿奖学金读书。头发是在校门口十块钱剪的,长度永远踩在被风纪委员抓的边缘,为了剪一次顶两次用。
他没有竞选过任何班干部,因为那些职位需要花时间为同学服务,而他的时间表里没有“义务劳动”这个空闲。课余时间全部用来做兼职和准备竞赛,连多参加课外活动、跟同学培养感情的余地都没有。
那时候的谢凛瘦,沉默,眼角总带着点警惕,走在校园里像一个被压缩到最小的影子,没人会多看他一眼。跟“校草”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更没人会把“男神”两个字跟他联系起来。
校草得有那种从容的气场,天生被目光追随的底气。而谢凛那时候的自尊心全靠成绩撑着,出了教室门就是一个会缩回壳里的普通人。
现在这些员工看到的是小有所成的谢凛,有健身房练出来的体态,有商业场上磨出来的定力,是一个已经把自己打磨成精英的谢凛。
挺拔,自律,沉默中带着一种被锻造出来的力量感。她们拿眼前这个人往回推,推出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听起来合理,事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靳容没有纠正她们。他只是听着,喝着水,偶尔看一眼台上唱歌的谢凛,觉得这个不经典的“原著渣攻”,比她们想象里的模板要有趣得多。
这个人不是模板里开挂的校草男主,不是天生就站在终点线上的那种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铺的路,摔了再起来,爬起来再摔,反复到连痛觉都麻木了,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终于站到了这里。
靳容盯着台上那个人,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点认知让靳容看谢凛的目光又多停了一秒。他说不清那多出来的一秒是什么,只觉得观察这个人这件事,越来越不像是任务了。
……
谢凛唱了三首,跟靳容上台的数量一样,然后婉拒了所有挽留,把话筒让出去。
态度很坚决,语气不冰冷。他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社交上的突破。
他走回卡座,坐下来。
靳容已经从临时坐的旁边卡座挪了回来,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外卖页面。杨枝甘露,两份。冰的。
“给你也点了一份,”靳容头也不抬,“你不喝也行,我一人喝两份。”
谢凛看了他一眼。
糖水这种东西,谢凛平时不会碰。太甜,太闲,太没有必要。他的饮食结构是按营养配比来的,糖分摄入严格控制在某个区间。
但靳容点都点了,语气又那么随意,好像这只是一桩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行。”谢凛说。
糖水送来的时候还冒着凉气,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靳容端起来就喝,喝了一口,眯了下眼,很满意。
谢凛拿起自己的那杯,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甜。
比他预想的甜,但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芒果和西柚混在一起,椰浆打底,冰镇过后有一种很清爽的口感。
他又喝了一口。
旁边有人正在唱一首快歌,音响震得沙发都在轻微发颤。包厢里闹得不行,喝酒的划拳的抢话筒的,一窝蜂的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零食的气味。
但在他们这个角落,两个年轻男人并肩坐在昏暗的卡座上,一人端一杯冰镇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旁边的高层主管瞥了一眼,脑子里闪过四个字:画风不太对。
但再看一眼,又觉得挺自然的。这两位老板平时在公司就这感觉,各干各的,偶尔说两句话,安安静静的,但就是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根线连着。
靳容喝到一半,拿勺子搅了搅杯底的西米露。
“怎么样?”靳容问。
谢凛从那半碗杨枝甘露里抬起头来。“还行。”
还行。又是还行。靳容已经摸清了谢凛的夸人光谱:不行就是不行,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很好就是顶级。这个男人把所有正面评价都压低了至少两个等级才肯放出来。
靳容没戳破,只是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你唱歌还行。”
谢凛正端着杯子,闻言看了他一眼。“你也不错。”
靳容差点被西米露呛到。
谢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极细微的弯度。他在开玩笑。
靳容瞪了他一秒,谢凛端着糖水,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
这顿团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众人三三两两散场,有人喝多了被同事架着走,有人等在门口打车。靳容和谢凛步行了一段路,夜风凉而干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走到分岔路口,谢凛说了句“明天见”,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了。
靳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凛今天在KTV里,从头到尾没提过温柏。既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更没在喝酒的时候走神。
那次创意餐厅之后,靳容就隐约察觉到了。谢凛提到温柏的频率在下降,不是刻意回避,就是自然地、缓慢地,像水位退潮一样地淡下去了。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这还轮不到他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