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览器推送那条新闻的时候，靳容正在工位上吃一盒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标题写得很直白：“温家小少爷温柏与新欢贺家继承人热带同游，亲密照曝光，疑似恋情坐实。”

配图是远景偷拍，热带的阳光白得刺眼，沙滩上两个人并排走着，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深色短袖。白衬衫那个偏瘦，走路的姿势有点收着肩。深色短袖那个高半头，步子大，一直往白衬衫那边靠。

照片像素不高，但靳容也认得出那两个轮廓。

温柏和贺铮。

靳容把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滚烫的汤汁烫到了舌头。他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把那条新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大意是两人在某个东南亚小岛上度假，被同酒店的游客拍到。还有些照片里，温柏戴了顶草帽，贺铮走在后面帮他拎着一个帆布袋，两个人的表情都算不上亲密，但那种共处本身的画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在骂，第二条也在骂，第三条在嗑，第四条在闲着分析照片里两个人的身高差和步幅比例。

他关掉新闻页面，目光落回屏幕上的工作邮件。萝卜还插在竹签上，他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

初春到现在，快大半年了。

他记得这个世界剧情刚开始的时候，街边的行道树刚冒芽，嫩绿的，阳光照上去有点透。

现在那些树的叶子全掉光了，空气里有一种湿冷的、带着泥土味的寒意。枝杈黑黢黢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道裂痕。

十二月，窗外的天灰得发白，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早上来公司的时候地上还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原书的剧情线还在走。温柏和贺铮的那趟海岛之旅，对应的是原书里“破冰”的段落。从国内追到了国外，你追我逃，温柏跑，贺铮追，跑的那个嘴上说不要，追的那个手从来没松过。

从一座城市追到另一座，追到海边去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原书把这段写得轰轰烈烈，两个人吵了哭，哭了吵，最后在海边的落日里拥抱在一起。这段剧情在原著里占了不小的篇幅，读者爱看，作者写得也起劲。

谢凛在这段剧情里没有戏份。因为他是配角。配角的痛苦不需要被看见。

原著给他安排的，不过是偶然看到这条新闻，然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一会儿呆，试着给温柏发一条消息，得不到回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靳容把竹签搁在空碗里，用纸巾擦了擦嘴。想着这个画面，觉得它不太可能发生了。

如果是原著里的谢凛，看到这条新闻应该会黯然伤神。会沉默，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更久，会在某次酒后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温柏的头像发呆。

原书虽然没有详细写这些，但按照“谢凛”的角色人设推导，大致如此。

但现在这个谢凛，大概不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靳容觉得理所当然。但他随即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没过脑子，结论就先冒出来了。他说不清自己凭什么这么笃定。他和谢凛确实是亲密的合作伙伴，工作上默契到不用多说话就能衔接彼此的思路。但用在笃定了解一个人这件事上，是不是太轻易了？

他了解谢凛吗？工作上他们确实配合默契，私下的相处也到了可以一起去逛展、一起在机场吃冰淇淋的程度。

工作习惯，饮食偏好，思考时捏扣子的动作，疲惫时信息素泄露的浓度，面对陌生人时竖起的壳，在他面前卸下壳之后露出的笨拙。

他掌握了这些，比那本书的原作者写在纸面上的那些要多得多。

但“了解一个人”这件事上，仅凭这些吗？他看到的谢凛是真正的谢凛吗，还是他基于原著信息加工之后以为的谢凛？

他了解谢凛。

但够吗。

他是不是也在拿一个“谢凛应该是这样的”的框架套在对方身上，然后填充细节，画出一个自己觉得正确的画像。万一有他没看到的地方呢。万一那个画像和真的人之间有裂缝呢。

靳容想起自己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把谢凛当成一个观测对象。像读一本书一样读他，标注重点段落，预判剧情走向，偶尔在关键节点上轻轻推动一下，看看反应。

那时候他很轻松，观测者不需要对被观测的对象负责，只需要记录。

现在他不那么轻松了。

他开始想要一个正确答案。想知道谢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原著大纲里那个被浓缩成几行字的角色卡，不是他根据自己的心理学知识拼凑出来的侧写，而是真真实实的、完整的、会让他判断失误的那个人。

这种谨慎本身就说明了什么。靳容没有继续往下深想。

“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他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关掉电脑屏幕，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廊尽头，谢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靳容穿了一件大衣，里面是薄毛衣，脖子上没围巾，领口敞着，冷风顺着脖子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肩膀，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