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生物诞生的年龄来算,靳容活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太清楚那个数字了。
他见过龙褪鳞,见过凤涅槃,见过山海翻覆,见过城池升起又坍塌,见过无数种生物从诞生到消亡。他以为自己已经见完了所有值得看的东西。
然后他遇见了谢凛。
谢凛让他想到了一只猫。
不是路边的那种野猫,是那种你在宠物店橱窗里看到的、标价六位数起步的、毛发蓬松蓝眼睛的布偶猫。
它蹲在展示柜最高处,俯视着所有路过的人,眼神里写着“你不配摸我”。
这个联想并不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冒出来的,那个时候的谢凛确实只称得上是只警惕心重的野猫。
但或许是现在跟靳容这个主人待的时间长了,皮毛被养得油光亮滑了,现在一出去已经能看得出是被好好爱护着的家养猫了。
靳容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看到工作状态的谢凛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不是“这个人好帅”或者“这个人好冷”,而是“这只猫好贵”。
后来他越了解谢凛,这个印象就越深。
谢凛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怕他。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说话简短有力。一句“不行”就能让对面一桌人噤声。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往下压的,像在说“说重点,别浪费我时间”。
很威风,很有气势,很像一只蹲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布偶猫。
但靳容知道这只猫的秘密。
知道它在没人的时候会翻出肚皮晒太阳。知道它会在半夜偷偷钻进他的被窝。知道它的傲慢只是一层壳,壳底下是一团软到没骨头的毛。
靳容想:这个人,就是那种猫。
……
不管什么季节,谢凛的手都是凉的。夏天也是,秋天也是。他跟人握手的时候大概自己不觉得,但靳容留意过,所以知道。
第一次牵手是在一个加班回来的晚上。他们刚从超市出来,靳容提着两袋东西,谢凛空着手走在他旁边。
靳容的右手空着,谢凛的左手也空着。两只空着的手走在同一侧,偶尔摆动的时候手背会碰到。
碰了第三次的时候靳容直接握上去了。
谢凛的手很凉。
他没躲,但也没放松下来回握。就那么让靳容牵着,表情跟去签合同一样严肃。
靳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谢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凉是凉的,但不僵硬。
猫不会让不信任的人碰它。但它会让它信任的人碰,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太情愿。
猫的耳朵会出卖他。
靳容说“我想你了”的时候,谢凛总说“……少来”。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每次都是。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场合,只要靳容说了什么太直接的话,谢凛的耳朵尖就会变红。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巴还在说“少来”或者“别闹”或者“你能不能正常点”,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靳容觉得猫的耳朵是最诚实的。
嘴巴会撒谎,耳朵不会。
……
同居之后,这个认知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具体。
某次靳容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谢凛每天早上起床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洗漱。但他洗漱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一开始靳容以为他在保养。后来有一次靳容醒得早,眯着眼从门缝里看,发现谢凛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拨了两下,不满意,拿梳子梳。
梳完了侧头看一眼,还是不满意,放下梳子,又用手抓。
整完了看一眼镜子,还是不满意。再整。
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靳容可能快醒了,立刻放下手,打开水龙头开始刷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靳容在被窝里笑得肩膀抖。
他没戳破。
但第二天早上靳容醒得故意早了一点,就为了继续偷看谢凛在镜子前整头发。
谢凛不知道他在看,认认真真地拨了两下,又拨了两下,歪头看了看。突然隐约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床的方向。
靳容立刻闭上眼,呼吸放缓,装得像死人一样。
谢凛看了两秒,转回去,放下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都不知道对方是真没发现,还是发现了装没发现。
有一天早上靳容没忍住,从背后搂住正在刷牙的谢凛,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了句“你今天很好看”。
谢凛的耳朵尖瞬间红了。他嘴里含着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少来。”他说。
谢凛的表情没变,嘴唇抿着,眉头都没动一下。但他的耳朵尖从耳垂往上,蔓延到耳廓边缘,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淡红色染料描了一圈。
靳容觉得“少来”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
谢凛在公司是总裁。
这一点不需要任何怀疑。他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目光扫过去,所有部门负责人低头的低头、翻文件的翻文件,没人敢跟他直视。
谢凛说话简短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给人留反驳的余地。
但回到家,这把刀就像收进了鞘里。
之后剩下的是一只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假装在看文件但其实在等人的家养猫。
靳容有时候会故意晚回家二十分钟。不是有正事,是拐去楼下附近的甜品店买了双份的奶茶和一小盒蛋糕。
买完之后他又去隔壁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因为谢凛最近嗓子有点哑,橘子润喉。
靳容拎着袋子走到家门口,从门缝里能看到客厅的灯亮着。
靳容悄悄开门进去,谢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眼睛没看文件,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是暗的。
谢凛把它点亮,看了一眼,又锁上。过了十秒,又点亮,又看一眼,又锁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文件看了一秒,放下,又拿起手机。
靳容在拐角处站了大概两分钟,看着谢凛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假装在看文件,其实只是在做一件事。
等他回来。
靳容走了进来。
谢凛听到声响,头都没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