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小朋友喜欢什么,”陆女士笑着把袋子递过来,“随便挑的。”
吴女士在旁边推了推靳容的后背:“说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靳容非常配合地说了,声音清脆又乖巧,是那种任何一个大人听了都会觉得“这小孩真懂事”的标准语气。
陆女士果然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顿饭吃得很平常。两个女人聊些旧事和近况,靳先生偶尔插两句话。
靳容坐在自己的加高座椅上,安安静静地消灭掉了一份儿童套餐的绝大部分,只在甜品上桌之前短暂地分了一次心,他想知道布丁是先上的还是冰淇淋先上的。
吃完饭,就散了。
靳容对陆女士的第一印象就停留在“一个和蔼的阿姨”这个层面。
陆女士不在这座城市定居,这次不过是路过顺便看看老朋友,来办完事就走了。
这件事在靳容的生活里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水面就又平了。
靳容甚至没有在之后的日子里主动想起过这位“陆阿姨”,蜡笔倒是用了,用的时候也不会专门联想到它的来源。
小孩的记忆就是这样,留在手里的,留在嘴里的,比留在脑子里的多。
大概过了半年。
吴女士又接到陆女士的电话,这次说是要来家里坐坐。
靳容当时正趴在地毯上给涂色书涂色,听见妈妈在电话里笑得格外大声,说“来了来了太好了,你这回多住几天”,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张罗着收拾屋子、准备水果点心。
靳容把画笔放下,心想,那个阿姨又来了。
不过这次多了个人。
门铃响的时候靳容被吴女士拎到门口站好,衣服被扯平了,脸被捏了一把,头发被捋了捋,标准的“见客前整理流程”,他对此已经麻木了。
门一开,陆女士站在外面,笑盈盈的,手里拎着水果。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跟靳容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规整,安安静静地站在陆女士旁边。他长得很白,眉眼清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
靳容看着那张表情,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酷”。
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酷,是那种浑然天成的、自带距离感的、好像天生就觉得没必要对世界笑的酷。三四岁的小孩,能把脸摆成这个表情,也是挺不容易的。
“这是清言,我儿子。”陆女士摸了摸男孩的头,“清言,叫阿姨。”
“阿姨好。”
声音不大,干净利落,说完就闭嘴了。
吴女士被萌到不行,这小孩确实长得好,连连说“好好好真乖”,然后推了靳容一把,“容容,这是陆阿姨家的哥哥,你带他进去玩。”
靳容小小的身子被推得踉跄一步,站稳了,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叫清言的小孩。
陆清言。
靳容思考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正抓着一颗草莓,是陆阿姨拜访时带来的。
他动作没停,但脑子顿了一下。
“陆清言”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
不是因为立刻想起了什么。实际上,经过这几年真小孩生活的浸泡,他对原书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或者类似的名字,但这种模糊的熟悉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指尖划过水面,留不下痕迹。
真正让他多想了两秒的,是违和感。
靳容今年三岁多,幼儿园小班,在小区花园里也混了几年,接触过的小孩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他听过的名字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梓轩、梓彤、子轩、子涵、浩宇、诗涵。
排列组合一下就是这一代小孩的全部命名宇宙了。
突然冒出来一个“陆清言”。
清言。清清楚楚的清,言谈举止的言。
这名字放在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身上都不违和,甚至可以说放在小说里那种温润如玉的男二号身上都绰绰有余。
但放在一个三岁多、还在用奶瓶喝奶的小孩身上,就实在是有些过于郑重了。
这就好比在一群矮子里头突然站起来一个高个,你想不注意到他都难。这名字太“大人”了,自带一种成人化的、甚至有点小说味道的气质。
三四岁的小孩叫清言,跟穿西装打领带去幼儿园差不多违和。
靳容多琢磨了一会儿,但也没琢磨出什么来。毛玻璃后面的东西影影绰绰的,他懒得去擦。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他把草莓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领着陆清言往里走。
两个妈妈的操作在靳容的预料之中。
这是刻进人类出厂设置里的行为模式,两个带小孩的家庭碰面,大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让小孩一起玩”。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铺垫,就像两个化学反应物丢在一起,“小孩跟小孩待一块”就是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