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女士把靳容的玩具区指给他们看，说了句“你们在这玩啊”，然后就跟陆女士坐到沙发上去了。茶泡上了，水果切上了，两个女人开始低声聊着大人之间的事。

靳容蹲在玩具柜前面，回头看了陆清言一眼。

陆清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环顾了一圈，视线在某个点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径直走到地毯边，蹲下来。

全程没说话。

靳容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的。

他之前在幼儿园也碰到过那种特别高冷的小孩，不，其实大部分三四岁的小孩都谈不上高冷，他们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跟陌生人开口，属于“被动沉默型”。

但陆清言不太一样。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刚才叫“阿姨好”的时候口齿很清楚。他只是……不想说。

像个小大人似的，冷静地观察环境，然后找了个位置安顿自己。

靳容蹲在那看了他两秒，然后做出了判断：不排斥，但也不太想主动搭话。

他扭过头去翻玩具柜，把自己那箱积木拖了出来。

靳容的地盘确实收拾过了，准确地说，是吴女士在客人到来之前突击收拾的。积木箱被塞到了角落里，书架上的绘本被码得整整齐齐，床上的毛绒玩偶排成一排，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靳容蹲下来，把积木箱哗啦一声倒了一地。

零件散得到处都是。大块的、小块的、轮子、窗户、人偶的手臂，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原料大杂烩。

这箱积木他之前是拼过的，有好几版，城堡、飞船、停车场，每次拼完都会拍照留念，主要是吴女士非要拍。

然后靳容就会把所有积木全部拆散，按类型大致分了分，塞回箱子里收起来了，这是他的习惯。不知道什么原因，靳容不喜欢把拼好的成品摆着落灰，觉得拆掉再拼才有意思。

而且成品那么大，形状还不规则，收纳起来又占地方。反正说明书还在，随时可以照着再来一遍。

“你玩这个吗？”靳容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递过去。

他把散装的积木桶也往陆清言那边推了推，又从旁边把说明书拿了出来。

陆清言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积木，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一片零件，然后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坐了下来，接过积木，嗯了一声。

靳容也没在意。他翻出说明书摊开，指着上面的图说：“要先拼这个底座。”

陆清言又嗯了一声。

靳容本以为他随便拿着玩，结果这小孩翻开了说明书，一页一页地看，然后按照上面的步骤，一块一块地往上拼。

很认真。

很安静。

脸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

靳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觉得这个画面莫名有点喜感。一张娃娃脸，板得跟个小法官似的，小手精准地捏着积木块，对照说明书一步一步来。像流水线上的小机器人，按部就班，一丝不苟。

靳容没去打扰他。

他自己也拿了些积木在旁边拼自己的，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干涉谁。偶尔手伸到同一块积木上面，靳容让了，陆清言拿走了，也没有道谢或者道歉。就是很自然的、沉默的各干各的。

这种相处模式放在大人嘴里叫“不合群”，但靳容觉得挺舒服的。

起码比那种上来就“我们一起玩吧”然后抢你积木还不爱惜玩具的小孩好多了。

大人们在客厅里大概预想的是另一幅画面：两个小孩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拼，偶尔因为一块积木的归属权产生小小的争执，然后又很快和好，一起举着拼好的成品跑出来炫耀。

但实际情况是，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塑料积木互相碰撞的咔嗒声，和偶尔翻动说明书纸页的沙沙响。

和谐吗？和谐的。

只是这种和谐的方式可能跟大人们想象中的“小孩一起玩”不太一样。

但话说回来，大人们让两个小孩待在一起的核心目的也不是让他们建立什么深厚的童年友谊。

核心目的就是“别闹事，别吵到大人说话，别给大人添麻烦”。和谐就够了，不需要多热络。从这个角度来说，靳容和陆清言的表现在所有常见的组合里已经算是满分了。

两个妈妈偶尔过来这边瞟一眼。吴女士大概是觉得场面还行，至少没打起来，就放心地继续跟陆女士聊天了。

两个小流水线工人蹲在地毯上，沉默地拼着各自的积木，谁也不说话。

靳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旁边那张酷酷的小脸蛋。

不是吹，陆清言这小孩长得确实可爱。皮肤白，睫毛长，五官秀气又精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的瓷娃娃。

就是表情太少了点，眉心永远微微皱着，好像手里拼的不是积木，而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工程。

靳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之前在某个瞬间，终于从那层模糊的记忆里捞出了和“陆清言”这个名字对应的角色信息：原书破镜重圆文里的男二。

但那本原书里的男二，在都市篇出场的时候，分明是一个笑容如沐春风的温润青年。说话不紧不慢，待人体贴周到，整个人像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春水，看得主角受都忍不住心生好感。

而现在坐在他旁边这个……

板着脸，一言不发，低头往底座上怼积木的小男孩。

实在是跟“温润如春风”这五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靳容甚至有点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一块冰棍似的小孩，怎么可能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突然融化成潺潺春水？中间是经历了什么催化反应吗？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靳容到底是见识过剧情走向的人，虽然细节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方向还是知道的。

人是会变的，经历会塑造一个人，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翻来覆去改造好几轮了。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三岁多的、还没被世界打磨过的半成品而已。

何况这半成品虽然冷了一点，但也确实不讨厌。

不闹、不吵、不抢、不哭、不随便把口水蹭到别人身上。光是这几点，就已经击败了靳容在小区花园里遇到过的百分之九十的同龄小孩了。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