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过来,在地毯上铺了一片暖黄色。
大人们聊完了,吴女士提议出去吃饭。
“我带你们去一家儿童餐厅,容容特别喜欢那家,他家的布丁绝了。”吴女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发现宝藏并急于分享”的热切。
陆女士笑着说好。
说是“最喜欢”,其实也是靳容父母带他来过几次之后,由他本人的味蕾投出来的结果。
这家餐厅的儿童套餐做得确实用心,摆盘是小火车的造型,土豆泥用模具压成了小兔子的形状,甜品区的布丁会随餐附赠一只小熊饼干插在顶上。
吴女士选这里,一半是因为自己儿子爱吃,另一半也是因为今天要招待朋友的小孩,选个对儿童友好的地方总归不会出错。
靳容在前面穿鞋的时候听到“布丁”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家餐厅确实是他目前的人生top1:环境好,菜品对小孩口味,甜品做得尤其出色。吴女士和靳先生带他来过好几次了,每次他都能把布丁和土豆泥吃得干干净净。
到了餐厅,门口有个小滑梯,里面装修得花花绿绿的,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彩色蜡笔和涂色纸。靳容轻车熟路地爬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的卡座,然后等着吴女士点单。
吴女士熟练地翻到儿童套餐那一页,问靳容:“还是老样子?”
“嗯。”靳容用力点头,“布丁和土豆泥。”
吴女士拿着菜单,又问了陆清言:“清言想吃什么呀?”
“清言也要一份一样的吗?这家店的布丁和土豆泥做得挺好吃的。要是不喜欢的话,他们家还有别的儿童套餐,口味也蛮多的。”
陆清言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餐巾被服务员铺好了,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餐具,没有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种沉默跟拒绝还不一样,拒绝的小孩会摇头,会说“不要”,或者干脆把脸扭到一边去。
陆清言不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嘴唇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像是不知道该选什么。
又像是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达需求。
最后还是陆女士替他做了主。她伸手揉了揉陆清言的头发,笑着对吴女士说:“给他也来一份布丁和土豆泥吧,我看容容挺喜欢吃的,小孩应该都差不多,让他试试。”
吴女士点点头,爽快地下了单。
两份儿童套餐,两份布丁,两份土豆泥。
等餐的时候,两个小孩面对面坐着。靳容拿了蜡笔在涂色纸上乱画,尽情释放艺术天性,陆清言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靳容画了两笔,觉得有点尴尬,就随口问了句:“你喜欢吃布丁吗?”
陆清言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
“没吃过。”
靳容的蜡笔顿了一下。没吃过布丁?这是什么概念?他短暂地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哦”了一声,继续涂色。
菜上来之后,靳容开开心心地吃他的布丁和土豆泥,偶尔用勺子戳一下布丁看它晃来晃去,乐此不疲。
小火车餐盘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先拿小勺子戳了戳土豆泥小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软塌塌地歪了一边,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勺挖进嘴里。
对面的陆清言也在吃。不过他吃的方式安静很多,小口小口的,勺子舀起来送到嘴边,嚼完咽下去,再舀下一口。速度不快不慢,动作很稳,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他面前的布丁动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靳容嚼着土豆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布丁好吃吗?”
陆清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两个字。
靳容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也就不再追问。他转回头继续对付自己的小火车餐盘,心里倒是觉得这样挺自在的。
跟这个小孩相处确实不累。
他不需要费脑子去想话题,不需要时刻照顾对方的情绪,不需要像面对那些“社交型真小孩”一样,被对方拉着没完没了地聊“你喜不喜欢奥特曼”“我家里的那只狗会握手”“今天幼儿园的老师表扬了我”。
他本来也没打算深入交流。
这几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跟同龄的真小孩沟通是一件很消耗能量的事情。三四岁的小孩大部分还处在“还没开智”的阶段,逻辑跳跃、表达含糊、情绪不稳定,跟他们聊天需要大量的耐心和翻译能力。
靳容虽然外表是个三岁半的小团子,内心却是个活了好多年的老油条。这种跨段位沟通,靳容偶尔应付一下还行,时间长了真的累。
陆清言这种不爱说话的,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不用找话题,不用维持热络,不用努力表现得像个“普通小孩”。
挺好的。
这种“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答”的风格,放在大人眼里可能显得有点孤僻,但放在靳容眼里,简直就是天赐的省心模式。
反正只不过短暂相处一下。
大人面前关系过得去就行了。不闹矛盾,不哭鼻子,不把汤洒在衣服上,基本上就能在母亲的社交报告里拿到一个“两个小孩相处得很好”的评价了。
靳容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
“短暂相处”这个前提,似乎并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