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在幼儿园里算是很受欢迎的小孩。

不是那种特别活跃、到处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受欢迎，幼儿园里那种小孩通常很招老师注意，但未必招同龄小孩喜欢。靳容的受欢迎是另一种类型的。

小孩子们觉得他酷。

不是陆清言那种不理人的酷。是那种，他很厉害，懂好多东西，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会站出来说“我来”。

在一个充满三岁半到四岁小孩的班级里，这种能力差距是碾压性的。

比如有小朋友的水壶打不开了，靳容三拧两拧就拧开了。比如有小朋友搭积木搭塌了哇哇哭，靳容过去帮他重新搭好了。比如两个小孩因为一个玩具抢起来了，靳容过去三言两语就给安抚好了。

他太了解小孩的心理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转移注意力，什么时候该给台阶下，什么时候直接给出一个“你看那边有个更好玩的”就够了。

当然靳容自己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显得“酷”，纯粹因为他不是真小孩，跟这群假的“同龄人”比起来本身就是降维打击。

一个活了好多年的灵魂装在三岁半的壳子里，要是还跟真小孩一个水平，那他这一世就白活了。

这份清醒也让靳容不会因为别的小孩的崇拜就真的飘起来……毕竟那些夸奖来自一群连鞋带都还系不利索的小不点，如果还因为这些事沾沾自喜，那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所以面对小朋友们的崇拜目光，靳容总是表现得云淡风轻，该玩玩该吃吃，但反而大家觉得他更酷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幼儿园也不例外。

有人喜欢你就有人不喜欢你，而且不喜欢你的那个人，往往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纯粹是因为其他人太喜欢你了而不喜欢你。

班上有个小胖子，姓什么叫什么靳容一直没太记住，不是他记性不好，是他真的没放在心上。

这个小胖子跟他不太对头，具体原因靳容也说不清楚，因为他确认没有主动招惹过对方，也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但这个小胖子就是对他横眉冷对的，走过去要哼他一声；集体活动排队的时候要故意挤他一下；经常仰着下巴用鼻孔看靳容，一副“我不屑跟你为伍”的架势。

靳容对此的态度是：……行吧，随他去。

他犯不上跟三岁小孩计较，也没有兴趣去热脸贴冷屁股搞好关系。你喜欢我就相处，不喜欢我就绕道，多大点事。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一个活了两世的灵魂被一个穿纸尿裤的小胖子针对，这画面本身就够荒诞的了。所以靳容一般是装没看见他，该干嘛干嘛。

但靳容带着陆清言融入集体这件事，倒是做得挺顺利的。

陆清言刚来的时候，其他小孩对他有些敬而远之。这小孩长得是好看，但那张脸永远没什么表情，跟谁都不太搭腔。

三四岁的小孩虽然还没发展出完整的社交直觉，但“这个人不太想理我”这种基本判断还是有的。几次碰壁之后，大家就自觉不去碰这个冰块了。

靳容出了个妙招。

他在某次自由活动时间，当着几个小朋友的面，非常自然地拍了拍陆清言的肩膀，说了一句：“这是我小弟。”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但“小弟”这个称呼在幼儿园的语境里，分量可不轻。它意味着“这个人归我罩着”“你对他好就是对我好”“你给他面子就是给我面子”。

三四岁的小孩虽然不懂什么江湖规矩，但“某某的大哥说了要照顾某某”这种简单的因果链他们还是能理解的。

于是大家对陆清言的态度微妙地转变了，也不是说突然变得热情，陆清言那张脸也实在让人热情不起来。而是从“不敢靠近”变成了“正常对待”。该排队排在他后面就排，该一起做游戏就叫他一声，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回避。

相处下来大家发现，这小孩也不是真的凶。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不主动找你玩，但你要是来找他，他也不会赶你走；不主动分享自己的东西，但你要是礼貌的跟他借，他一般大概率也会借给你。

就是个闷葫芦。

但闷葫芦也不碍着谁，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幼儿园的下午茶时间，是一个微妙的小型社交场。

有时候发的是饼干，有时候发的是小蛋糕，有时候发的是奶酪棒。品种不固定，品牌也不固定，像是园方在某个供应商那里拿的混合货源，今天发这个，明天发那个，全看送来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的加餐有奶酪棒。

靳容挺喜欢这个的。每次随到这个他都吃得挺开心，撕开包装，咬一口，奶酪软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当然也有些不太喜欢这个的小朋友，小孩子口味各有偏好，很正常，有喜欢的自然就有不喜欢的。

有的小孩不爱吃通心粉，有的小孩嫌某种饼干太甜，有的小孩对某个牌子的牛奶完全不感冒，因为就算都是牛奶，但口感不一样，味道不一样，包装也不一样。小孩的味蕾虽然还没发育完全，但在“喜不喜欢吃这个”这个问题上，他们的判断力比大人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于是私下里就形成了一套交换机制。

这系统说起来也简单。你这次把不喜欢的换给我，下次我就把你不喜欢的换给你。等价交换，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整个过程悄咪咪进行，绝不让老师和家长发现。

至于大人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很难说了。靳容个人倾向于后者。老师们又不是没长眼睛，一群小不点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交换零食，怎么可能真看不见？不过只要不闹矛盾，她们也懒得管。

只要不打架、不哭闹、不把食物塞到别人鼻孔里就行。

小朋友们倒不觉得大人是在放水。他们真心认为自己做的是一桩了不起的秘密大生意。每次在桌子底下完成一次交换，两个小孩对视一眼、点一下头的那个瞬间，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我们刚刚完成了一笔百万级合同”的庄重感。

上次靳容把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通心粉赊给了别人，这次按约定，对方还了他一个奶酪棒。一桩大交易，圆满完成。

靳容撕开一个奶酪棒，他心情很好，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去撕开第二个的包装，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候，小胖子来了。

靳容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就提前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像一颗定时闹钟，到点就响。

小胖子走过来的步伐就带着一种“我要找茬”的气势，他站定在靳容面前，先看了一眼他手里已经被撕开的空包装袋，又看了一眼他正在吃的第二个奶酪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种很大人样的傲慢表情。

“这个奶酪棒是很一般的牌子。”小胖子说。

靳容继续吃，没理他。

“是劣等的。”小胖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格外得意，好像掌握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知识点，“劣等奶酪棒是劣等人吃的。”

说完他仰起头，用鼻孔看人。

这个姿态大概是跟电视剧里学的。三四岁小孩的模仿能力很强，但筛选能力几乎为零，什么动作看着霸气就学什么。可惜他的霸气在靳容眼里只能算傻样，那种“你这个小东西到底在嘚瑟什么”的傻样。

靳容咬着奶酪棒抬头看他。

他看着小胖子那个仰着头的姿态，内心是真心实意地困惑，他到底哪来的敌意？自己又没惹他。一个三岁小孩的恶意到底是从哪儿生成的？但这困惑也就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你要来那就来”的从容。

靳容也没打算惯着。他不会跟对方打起来，跟三岁小孩动手，说出去丢人，但怼还是要怼回去的。

“那你觉得上等人就是吃上等牌子的奶酪棒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