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傲慢地点了点头：“对啊。”

靳容嚼了两下，先把嘴里的奶酪棒咽了，然后开口了。

“那你错了。”靳容说。

小胖子皱起眉头。

“真正的上等人才不会在乎自己吃的是上等还是劣等奶酪棒。”靳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常识，“对他们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他们只需要品味美食本身就够了。”

“而只有真正的劣等人：心灵、思想是劣等的，金钱地位也是劣等的，才会自己吃不起上等奶酪棒，还天天盯着别人吃的是不是劣等。越没有的东西越在意。”

他说完，看着小胖子的脸。

小胖子的表情从傲慢得意变成了困惑茫然。

靳容意识到自己说复杂了，三四岁的小孩，词汇量和理解力都有限，哪里听得懂这种弯弯绕绕的逻辑，这段话对他们来说约等于外语。

他快速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简化了措辞。

“简单说，上等人不缺上等东西，所以他们也能吃劣等奶酪棒。而劣等人最缺上等东西，所以他们才天天想着吃上等奶酪棒。”

说完，他学着小胖子刚才那个姿态，下巴一抬，鼻孔对准对方。

“你这种劣等人，才天天想着吃上等奶酪棒。”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留下小胖子站在原地，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骂了。

“你——！你骂我！”

身后传来小胖子反应过来之后的吱哇乱叫声。靳容没回头，不紧不慢地走。

小胖子气得满脸通红追上来，伸手就要去抓靳容。靳容早就防着呢，一溜烟跑开了。但他跑得也不快，刚吃完东西不能剧烈运动，这是常识。

所以他的速度只比小胖子快那么一点。小胖子在后面追，越追越追不上，越追不上越生气，结果怎么都差那么一点，气得满教室吱哇乱叫，整张脸涨成了番茄色。

整间教室被他们绕着圈追出了小型田径赛的架势。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师自然来了。

陆清言一直坐在靳容旁边。

从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但他听完了全部。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他坐在那里没动，也没有插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一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冷静的记录仪。

老师过来的时候，他主动站了出来。

“老师，是那个小朋友先来挑衅的。”

他当着老师和所有小朋友的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速平稳，一字一句。谁先挑的事，小胖子说了什么、靳容说了什么、谁先追的谁。

陆清言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偏袒，就是老老实实，作为一个目击证人，陈述了他看到的过程。

但“老老实实”本身就足够了。因为事实就是小胖子先挑事的，靳容只是怼了回去。

老师听完之后看了看小胖子，又看了看靳容。小胖子气得脸还红着，靳容倒是一脸平静。

最后老师的处理方式是——各打五十大板。

“你们俩都安静一下，去那边站一会，不要再吵到其他小朋友了。”老师用那种幼儿园老师特有的、温柔但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靳容对此心知肚明。这种处理方式他见多了，在任何一个集体的管理里，“各打五十大板”都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不去追究谁对谁错，先让双方都安静下来再说。

对老师来说，维持秩序、安抚情绪比明辨是非、主持正义重要得多，毕竟他们管的只是三四岁的小孩，不是法庭。

而且罚站嘛，也不疼不痒的。老师不会真让这么小的小孩站太久。最多十来分钟，时间一到就把他们打发回座位了，该干嘛干嘛。靳容老老实实走过去靠墙站好，心里毫无波澜。

靳容老老实实接受处罚，小胖子就不一样了，罚站的时候一直用眼睛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但瞪也瞪不出什么结果，十分钟后被老师叫回座位，过了没一会就被另一个小朋友的新玩具转移了注意力，气也就消了，什么上等人劣等人的，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靳容更是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反倒是第三个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清言，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

他不说，也不闹，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脸绷着，画画的时候用笔重了几分，搭积木的时候动作也硬邦邦的。

靳容是放学前才注意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清言，发现这小孩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着一支蜡笔在涂色书上一块不大的区域反复涂了七八遍，纸都快被他涂破了。

靳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小孩怎么了呢？

放学了。

两个小人儿背着各自的书包，从幼儿园后门出来，穿过小区花园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在水泥路面上晃晃悠悠。

春天的傍晚，阳光还是暖色的，照在陆清言的侧脸上，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格外白净。

靳容走在旁边，偷偷瞄了他好几眼。

陆清言双手环抱在胸前，嘴巴撅着，一脸严肃不高兴的样子。因为胳膊短，这个姿势做起来有点费劲，但他坚持这么抱着。背上那个双肩书包随着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书包带子垂下一截在两侧晃来晃去。

小脸绷得再紧，配上这个书包和这个个子，也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在假装严肃而已。明明是在生气，但看起来实在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靳容看着他，忽然有些手痒，想上去捏一下他的脸。

当然他忍住了。

他觉得陆清言这个不高兴的状态大概率跟下午的事有关，虽然他不太理解怎么了，但靳容决定哄哄他。

靳容作为内心年龄远大于外表的大哥，对“照顾小孩”这件事还是有自觉的。不管陆清言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带他去买点好吃的，总没错。

“走，去超市。”靳容拐了个弯，朝小区里的便民超市走去。

他拽了拽陆清言的袖子，“我请你吃零食。”

陆清言没说话，但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