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便民超市不大，但对两个不到一米的小孩来说，货架之间的过道已经足够宽敞了。靳容直奔零食区，目标明确。

靳容本来打算给陆清言买个巧克力蛋，就是那种外壳是巧克力、里面会开出小玩具的那种。这东西在幼儿园小孩里风靡一时，基本上没有小孩能拒绝。他不确定陆清言具体喜欢什么，但巧克力蛋这种东西，在幼儿园小孩群体里就是硬通货，不会出错。有吃的有玩的，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结果他还没走到零食区，就被拽住了。

陆清言抓住了他背后垂下来的书包带子。

不是那种调皮小孩的用力扯，就是轻轻握住了。靳容停下来回头看他，想问“你干嘛”，但陆清言什么也没说，只是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往前走。

靳容被他牵着，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反抗，跟着他走。

靳容满脑子问号，他想：难道这小孩终于肯暴露自己的喜好了？难道他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但之前一直没好意思说？

然后陆清言把他牵到了冰柜面前。

不是放雪糕的那种冷冻柜，就是那种敞开式的冷藏柜，上面一层放饮料，下面几层码着酸奶和各种品牌的奶酪棒。冷气从柜口冒上来，白茫茫的一片。

陆清言松开了他的书包带子，踮起脚，伸长手臂，开始从奶酪棒的区域里掏东西。

掏出一袋，放在旁边。又掏出一袋，不同牌子。再掏，又是一袋。靳容站在旁边看着，逐渐明白了，这小孩是在把不同牌子的奶酪棒各拿一袋。

然后他看到陆清言的手在够最里面那一袋。位置太深了，他的手臂不够长，指尖刚刚碰到包装袋的边缘，掏着掏着反而把它推得更远了。

靳容看了一会，也弯下腰去帮他够。

两个人的小短手在冰柜里奋力延伸，但那袋奶酪棒就像故意似的，越推越远。

两个小不点的手臂都不够长。

靳容直起腰来想了想，目光落在陆清言身上。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的手臂不够长，但如果……如果他把陆清言举起来，那手臂的长度不就延长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陆清言旁边，非常认真地计算了一下双方的身高和臂展，然后得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天才的方案。

“你过来。”靳容朝陆清言招了招手。

陆清言走过来，一脸疑惑。

“站好了。”他对陆清言说。

陆清言又一脸茫然地站好了。

靳容蹲下身，双手环抱住陆清言的小腿，一用力，把他举了起来。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这个方案是合理的：两个人的臂长叠加，覆盖范围直接翻倍。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去举另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这件事的难度远远超出了靳容的预估。他举是举起来了，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的臂力，也低估了陆清言的体重，更没有考虑好重心问题。

陆清言被他举到冰柜上方的时候，重心一偏，身体前倾，整个人往前栽——

“嘭。”

陆清言上半身直接塞进了冰柜里。

柜子不深，没有真的卡住，但足够把一个小孩的上半身整个塞进去。那个画面……陆清言卡在柜子边缘，两条腿在外面蹬着，上半身埋在酸奶和奶酪棒之间，整个人像一只栽进米缸里的猫。

他转过头来一脸错愕地看靳容。

那个表情……

靳容差点笑出声。

陆清言的表情是真正意义上的“不知所措”。他嘴巴微张，眼睛瞪圆了，那种“我为什么会在冰柜里”的茫然和震惊，被一张娃娃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哎哎哎——你们两个！”

超市里正在理货的售货员阿姨听到动静跑过来，也是吓了一跳，手上的价签贴纸都来不及放下，三步并两步冲到冷藏柜前，赶紧把陆清言从冰柜里捞出来。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这个不能爬的知不知道！”

靳容乖乖站好，不敢动了。

“你们怎么搞的！这能爬上去吗？摔了怎么办？压坏了东西怎么办？”

陆清言被拎出来之后，默默站到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尖微微发红，大概是觉得丢人了。靳容也站在旁边，摆出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标准认错姿态。

售货员阿姨训了他们一顿，主要是针对靳容，毕竟他是那个“举人”的。之后气消了一些，问他们是想要拿什么。

“你们要拿什么？”售货员阿姨叹了口气，“跟我说，我来帮你们拿。”

于是售货员帮他们把那包够不着的奶酪棒取了出来，和之前掏出来的三包放在一起。

靳容看了一眼冰柜内部，索性没压坏什么东西，只是几盒酸奶被挤歪了，奶酪棒倒了几袋。他心里松了口气，要是真压坏了什么，他也打算老老实实赔的。不过现在看来，陆清言这个小孩分量不够，没造成什么损失。

最终他们拿到了四袋不同品牌的奶酪棒，加上靳容自己拿的两个巧克力蛋，一起去收银台结账。

到了收银台，靳容掏出自己的小钱包，这是一个印着卡通恐龙的拉链小钱包，里面装着他攒了好一阵子的零花钱，正要付钱，被陆清言拦住了。

陆清言从自己书包的最底层翻出一个大一点的钱包，素色的，没有图案，朴素得不像一个小孩的东西，他掏出钱来，递给收银员。

靳容愣了一下。

陆清言要付钱。

靳容赶紧说：“说好了我请你的……”

他要把自己的钱推上去，陆清言也要把自己的钱推上来。

“我来。”陆清言说。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不行，你买这么多……”

“我来。”

两个加起来不到两米的小人儿在收银台前你推我让，你把我的手按下去，我把你的手挡回来。

收银阿姨看着这俩还没柜台高的小孩在那儿“抢买单”，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最终还是陆清言付的。

靳容被他推开了。

他付完钱，把找零收回钱包，拉好拉链，放回书包底层。然后把四包奶酪棒和两个巧克力蛋装进一个袋子里，提着走出超市。

靳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总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对劲，说好是他请客哄人的，结果反被对方请了。这到底是谁哄谁？

两个人拎着零食出了超市，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快落完了，天边剩一抹橘红色。小区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他们的影子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