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边走边问：“你买那么多奶酪棒干嘛？你是喜欢吃这个吗？”

陆清言摇头。

“那是为什么买？”

陆清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买给你的。”

靳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陆清言走在他旁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节奏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念一段提前想好的台词，但又不完全是，因为有些地方他会停下来，像是在组织措辞。

“下午老师罚你站，不公平。是你先被找茬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

“我看到你喜欢吃奶酪棒。但我不知道哪些牌子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个词，“所以我都买了。”

靳容看着他。

路灯把陆清言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小小的鼻尖微微翘起来，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还是很认真，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靳容，是低着头说的，大概是在陈述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

靳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感动，更像是一小团温热的东西，轻轻的，从胸口慢慢散开来。

就是那种一个比你小的、你本来以为需要你照顾的小孩，反过来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你。而且他的方式笨拙、直接、不讲大道理。

不知道哪个好就全买，不知道哪个是就都拿。掏不到就踮脚，踮脚够不着就往里钻，差点把自己掉进冰柜里。

因为你被罚站了，他觉得不公平。

因为觉得靳容受委屈了。

靳容深吸了一口气。

“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以后我罩着你。”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小孩之间随口的“我们做好朋友”，而是一个活了两世的人，对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做出的承诺。

陆清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点儿。

虽然这个三岁半的小孩大概只听懂了字面意思。

到了两家门口的分岔路口，靳容没有把四袋奶酪棒全拿走。他蹲下来，把所有大包装拆开，里面是独立小包装，他把四个品牌的奶酪棒平均分成两份，一人一半。巧克力蛋也一人一个。

“一人一半。”他把属于陆清言的那份塞进他手里。

陆清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酪棒和巧克力蛋，嘴巴抿了一下。

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好像，只是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这些用的是陆清言自己付的钱，但这一点靳容决定暂时不提，下次再请回来就是了。

两人各回各家。

靳容拎着自己的那份零食回家的时候，吴女士和靳先生还没下班。他把零食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倒水喝，一切如常。

父母对他的零食采购行为早已不干涉，反正花的是他自己的零花钱，买的也是正常零食，不是什么危险品。

隔壁那边的情形就不太一样了。

对面那扇门里，陆清言拎着一袋子零食回家的时候，陆女士确实有些意外。

她儿子不是那种会主动买零食的小孩。偶尔在幼儿园吃了什么下午茶，回来也从不主动提起。家里的零食柜是有的，但大部分时候都是陆女士买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主动要求。

平时给他零花钱他也懒得花，偶尔买瓶水就不错了。今天拎了一袋子回来，还是四五种不同牌子的奶酪棒加一个巧克力蛋，这不像他的风格。

“这是哪来的？”陆女士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幼儿园发的？有什么大食会活动吗？”

陆清言摇头。

“那是自己买的？”

陆清言在点头和摇头之间迟疑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知道怎么开口。

陆女士一看这反应就知道有故事，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拉着陆清言在沙发上坐下来，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跟妈妈说说？”

陆清言便老老实实地说了。

从头到尾，不加修饰。小胖子说了什么，靳容说了什么，靳容被追着跑，他出面作证，老师各打五十大板，靳容被罚站。然后他下午不开心，放学后靳容带他去超市，他要给靳容买奶酪棒——

从下午小胖子来找茬开始，靳容怼回去，到靳容被追着跑，他出面作证。老师各打五十大板，靳容被罚站，他觉得不公平所以一下午都不高兴。放学后靳容带他去超市，他要给靳容买奶酪棒——

一五一十，没有遗漏，也没有修饰。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事件报告，但偶尔会在某些地方停顿一下，好像那些地方的情绪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陆女士安静地听着。

“因为我看到他喜欢吃。但我不知道哪些牌子是好的，就都买了。”

“他不知道哪个是上等的哪个是劣等的，所以各买了一袋”，这句话他没有用“上等”“劣等”这些词，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陆女士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评价老师处理得对不对，也没有评价那个小胖子怎么样、靳容怼小胖子的话合不合适。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陆清言的头发，把他额前有点长的碎发拨到一边。

他的头发软软的，被揉的时候乖乖低着头没动。

“清言，”她说，“你可以跟靳容做很好的朋友。”

陆清言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点不太确定的光。

“他是一个值得做朋友的人。”陆女士笑了笑，“妈妈很高兴你能找到这样的人。”

陆清言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把属于自己的那半奶酪棒吃了一根，吃得很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动画片他也没怎么看，就是慢慢地嚼着那一小截奶酪棒，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视线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陆女士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打扰。

她想，这大概就是小孩有了朋友之后的样子吧。

不一样了。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个沉默的、封闭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小孩，好像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出现了裂缝。

有光会从裂缝里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