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方，热得跟蒸笼似的。

靳容站在阳台边，隔着玻璃看外头白花花的阳光，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被蒸熟的包子。

对于上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习惯了大雪纷飞和暖气干燥的靳容来说，这突然一换到南方，还是盛夏，这种气温的生存大碰撞，确实是一番崭新且“惨烈”的挑战。

好消息是，暑假开始了。

这是他上幼儿园之后的第一个暑假，小班结束，下学期即将升入中班。针对这个漫长的、长达两个月的假期怎么过，靳先生和吴女士昨晚在餐桌上展开了一番严肃的战术讨论。

家庭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孩子归谁带？

方案A：送去乡下爷爷奶奶家。

这是大多数城市双职工家庭的首选，老人家带娃，安全放心。但这方案遭到了靳容本人强烈且无声的抵制。理由很充分：乡下蚊子多，而且老一辈人节俭惯了，老人家心疼电费舍不得白天开空调。

在这种桑拿天里，没有空调的屋子等同于蒸笼。他在那里待两个月，怕是还没等到开学，就要被两面煎熟了。

方案B：让爷爷奶奶来城里带。

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一点，小区里大部分学龄前小孩的家庭都是这么干的。但靳先生和吴女士商量了一下，又犹豫了。

因为靳先生的大哥，也就是靳容的大伯，去年刚添了个二胎。那孩子还在拖着奶瓶喝奶的年纪，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爷爷奶奶要照顾小的，不可能把婴儿扔下跑来带大的。

让老两口两头跑也不现实，而且大伯一家是在老家发展的，爷爷奶奶就算要同时照顾两个，也只能是把靳容送回去，绝不可能带着还在喝奶的小娃娃长途跋涉来这边——真把刚出生的小堂弟也一起拖过来，那吴女士就更别想清闲了。

方案C：靳容自己在家。

靳容举手：“我支持这个。”

靳容倒是无所谓。以他成年人的灵魂来看，自己在家待着完全没问题。他既不会去拿铁筷子捅插座孔，也不会去玩厨房的火，更不会打开卫生间水龙头把家里淹得水漫金山。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获得“独立居住权”。

吴女士瞪他一眼：“吃怎么办？”

这点确实有点棘手。他还不到灶台高，炒菜做饭属于高危作业。早餐好解决，面包牛奶燕麦片，甚至把儿童奶粉倒进燕麦里搅一搅，就是一杯奶香十足的特调饮品，他吃得不亦乐乎。

“早餐我自己冲麦片，加奶粉，好吃又有营养。”靳容掰着手指头数，“午餐……午餐我去楼下吃？你们给我留钱就行。”

除了午餐问题。

小孩午餐得吃正餐，得吃肉。靳容他可不想长身体的关键期营养跟不上，导致成年后身高还不如上辈子。

但他也没办法下楼去吃快餐，靳先生和吴女士一致认为，小孩的肠胃比较娇嫩，外面的快餐油盐太重，吃多了容易出问题。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肠胃受得了？”靳先生摇头，“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那我自己做？”

“你还没灶台高。”

“……”

靳容不说话了。这确实是个硬伤。他的灵魂是个成年人不假，但他的身体还是个不到一米一的小团子，够不到灶台，端不动炒锅，想做饭也得先长个二十厘米。

于是方案就卡住了。

讨论来讨论去，到了死胡同。

一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

最简单的办法其实是报幼儿园的暑假托班。但靳容对“暑假”这两个字有执念，他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假期，结果还得去幼儿园？那跟不放假有什么区别？

靳容坚决反对，属于绝对、绝对不能接受的选项，态度强硬到吴女士都有些意外。

“哎……”

饭桌上，靳先生和吴女士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长叹。这大概是他们养孩子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算大麻烦、却又实在找不到完美解决方案的棘手时刻。

最后是吴女士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跟隔壁的陆女士商量了一下，又专门去幼儿园沟通了一通，最终定下来一个“特例”：靳容每天中午去托班吃饭，吃完就可以回家，下午自己待着。如果他愿意跟小朋友玩一会，也随他，不强制。

这对父母实在是太溺爱孩子了，居然这么尊重一个三四岁小孩的意见。

“反正就一顿午饭的事，下午让他自己在家，我放心。”吴女士对靳先生说，“这孩子不皮不闹的，也不会去碰插座玩火，就让他自己玩吧。”

靳先生想了想，儿子确实比同龄孩子省心太多，也点头同意了。

靳容松了口气。不用在幼儿园睡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了，下午可以在家吹空调看电视看书，美滋滋。

陆清言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陆女士工作忙，没时间带娃，直接给他报了全天托班。从早上到下午，跟正常上学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唯一区别就是没有正式课程，全是玩耍。

但现在，靳容在家里睡懒觉，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吃早餐看电视，而陆清言得按点起床，被陆女士牵到楼下送进幼儿园。

陆女士有时候忙，就让陆清言自己去。反正路熟，走过无数次了，小区后门直通幼儿园，安全得很。

于是，靳容和陆清言的日常轨迹在七月彻底分叉。

之前上学的时候，本来陆清言和靳容的作息几乎是完全同步的，早上靳容在楼下等他一起出门，傍晚两人牵着手一起回家。

现在好了，靳容在家里开启了“退休老干部”模式。早上睡到自然醒，太阳晒屁股了也不想起。起来后自己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喝点牛奶，快中午的时候才慢吞吞地晃下楼，去托管班找陆清言吃午饭。

吃完午饭，靳容也不用像其他小孩一样，乖乖爬上幼儿园那种紧凑的小床午休。他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家，躺在自己家的大床上。床单是晒过太阳的，被子是软绵绵的，空调温度恒定在26度。

下午的时间更是自由，想看书就看，想玩会儿益智玩具就玩，甚至跑去书房翻爸爸妈妈那些难懂的大人书，也不用假装自己看不懂了。反正家里没人，他不用装小孩，也不用为了融入集体去陪着玩积木。

而陆清言的生活，依然像时钟一样精准且枯燥。

早上起来，没有靳容在门口等着。陆女士顺路牵着他下楼，或者忙的时候让他自己走。这段路靳容带着他走过无数次，他很熟悉。

但一个人走，和两个人走，感觉完全不一样。

陆清言走着那条熟悉的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有人陪着他走的时候，他没觉得这条路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一条路吗？有树，有花坛，偶尔有老人在凉亭下棋。但现在他一个人走，忽然觉得这条路变得很长很长，两边的风景变得很空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