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应了一声。
他很快就领教了“家里人才都在”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断句不应该是“家里人、才都在”,应该是“家里人才、都在”。
裴家的餐厅在一楼,一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靳容跟着裴逾珩走进去的时候,裴振廷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手里翻着一份报纸。裴夫人坐在他旁边,正跟佣人交代什么。
裴辞深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咖啡,表情不太好看,像没睡醒。苏白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张尽量把自己缩得毫无存在感的塑料纸。
裴逾珩拉开椅子让靳容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裴振廷看到他们,放下报纸,说了句“来了”。裴夫人笑着寒暄靳容昨晚睡得好不好,靳容说还可以。
裴辞深卡着点到,落座,眉头拧着,一脸厌烦的起床气,对满桌早点没一个好脸。只抬了一下眼皮,就算是跟人打过招呼了。
他旁边,苏白坐得笔直,手规矩地搭在桌沿,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又很快垂下去了。
早饭吃得很安静,因为裴家的规矩是这样的:规定时间下楼,规定座位入席,食不言,寝不语,用餐礼仪全程有人盯着。筷子怎么摆,汤怎么舀,坐姿,节奏,一样不对,裴父的眼神就盯过来。
靳容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也依旧习惯不了。
他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妈总是边吃边说,他爸时刻倾听,偶尔也会回应,气氛热热闹闹的。
但裴家这张桌上,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振廷吃得慢,吃完了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盯着其他人。他的目光在苏白身上停了几秒,苏白的头低得更低了。
靳容看在眼里,心想,原著里那个每天被公公挑剔的剧情,持续被找茬了好多年,依旧逆来顺受,一声不吭,硬生生把早餐吃成了定时上刑。苏白是怎么这么能忍的?
靳容就没打算当苏白。
第二天早上,裴振廷又坐在主位上准备盯着所有人一起吃早饭。靳容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有了数。他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点了几下。
过了不到十分钟,裴振廷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跟裴夫人说了句“公司有点事”。裴夫人也匆匆跟着起身,灰溜溜先去公司处理。
两个人前脚出门,餐厅的后脚气氛就松了。
靳容慢条斯理地用公筷,把现在没人吃了的那份小菜拖到自己面前。
佣人端着两份没动过的早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往哪放。靳容抬头看了她一眼,施施然说:
“给我吧,我辛苦点,多吃两份。”
佣人把两份早餐放在他面前,靳容拿起筷子,把其中一份的煎蛋和培根先夹到自己盘子里,另一份推到自己和裴逾珩中间,等对方挑喜欢的,然后开始吃。
裴逾珩端着杯子喝牛奶,看着靳容面不改色地一人吃两份早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全程坐在旁边的裴逾珩,含笑看着,看破,不说破。
裴辞深坐在对面,皱着眉看了过来,但靳容根本不看他,专心对付面前的炒蛋。
苏白也偷偷抬起头,看了靳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像羡慕又像惊讶的东西。
这种戏码持续了几天。
裴振廷每天早上都被一些“不大不小但很繁琐的麻烦”卡在用餐时间,不得不提前离席。裴夫人跟着他一起走,餐厅的主人位空着,靳容理所当然地接管了两份早餐。
到了第四天,裴振廷大概琢磨过来不对劲了,但他没有证据。靳容每次找的麻烦都合情合理,查不出是谁的手笔。
裴振廷只能皱着眉饿着肚子出门,裴夫人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裴逾珩从头到尾没多说过一句,只是每天早上安静坐在靳容旁边,看着他吃两份早饭,然后也乖乖把自己盘子里靳容多夹给他的那块培根吃掉。
裴辞深和苏白这对,永远是一个带着起床气,坐在那里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个永远低着头,唯唯诺诺。
一张桌子的距离,就算不想吃瓜也被迫吃了,靳容有时候会抬眼看一下他们,看裴辞深雷打不动的挑剔苏白的坐姿,挑剔苏白喝汤的声音,挑剔苏白跟他问好的语气。
靳容不掺和,只是把自己那份吃完,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说“我吃好了”。
裴逾珩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靳容走在前面,裴逾珩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子都很一致。
他们上楼的时候,又听见身后餐厅里传来裴辞深冷冰冰训斥的声音和苏白低低的应答,但他们都没回头。
……
正式婚礼日期定在两个月后。
裴家和靳家都不是小门小户,这场婚事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豪门婚礼的筹备,跟普通人结婚是两个概念。靳容全程的感受是:他们结个婚,跟启动一个项目差不多。
场地没用酒店,用了裴家的一处临水园林,请了专门的团队来布置,改造方案改了七版。
请柬也不是买的,是私人定制的,绢面,手绘,每一份都要登记造册——因为请柬本身就带席位和礼数的等级,发错一份都是事故。
宾客名单两家合了三稿,砍了四轮,末了还要裴父过目,圈掉两个“暂时别来往”的家族,加了几位“务必请到”的故旧。
婚纱照?哦,不对,他们两人之间也没人穿婚纱,那直接说是结婚照?
反正拍了好几天,两人都被按着换了九套,拍到后来靳容脸上的笑都进入省电模式。
摄影师夸:“新郎状态很淡定。”翻译:这人拍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