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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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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早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赛道上的尖啸声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撕裂,几辆摩托车压着线切过去,膝盖几乎擦地。

梁成站在看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红的身影,眉头拧成疙瘩。

那个人入弯不减速,后轮侧滑,硬生生用油门把车身掰正,出弯时发动机嘶吼着弹出去。在下一个弯道又重复这样的操作,车身摆动的幅度更大了,几乎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梁成攥着手机,额头紧张得冒冷汗,好几次想出声喊停他,最后还是咽下去。

喊也没用,那小子从来不听。

又一个弯道,这次他没收住线,前轮擦上缓冲区边缘,车身剧烈抖动,人和车一起飞了出去。金属擦地的尖锐声响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摩托车飞出去十几米,在地上撞出一串火星,人翻滚几圈,最后停在赛道边的草地上。

“沈珀!”

梁成大惊,冲过去。

他身后跟着几个早就等在那里的医护人员,蓄势待发,一旦出事立刻提着医药箱围过来了。

梁成手忙脚乱地解开他的头盔卡扣,手都在抖,当事人被扶坐起来,不声不响,冷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头盔摘下来,露出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男人额头破了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你怎么样?还有哪里摔伤了?”

沈珀垂着眼,没表情没喊疼,任由周围人给他检查、擦拭血迹。

梁成虽然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吓得要死,声音发紧,一遍又一遍问他还有哪里疼,拿出早就按好120号码的手机,要叫救护车把他拉走。

“梁叔,我没事。”

沈珀叹了口气,撑着地自己站起来,晃了两下就稳住了。

头上的血还在流,他抬手随便一抹,抹得半张脸都是红色,然后又伸手扯出衣领里的项链,确认它还在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

梁成不听他的鬼话,叫了车把他拉到了私人医院,那附近很安静,都没什么车辆。

由于父母都是公众人物,且在杭城小有名气,所以沈珀从小就在镜头之下长大,干什么都会被人关注到然后大做文章。生了病受了伤也得费劲巴拉地来私人医院,因为不想再被逮着猜测议论,他身上的传闻奇说已经够多了。

沈珀靠在病床边,垂着眼睛。

他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几分薄雾笼罩的忧郁,不说话时的模样像极了瓷塑。如今换了病号服,把他的忧郁映得更深邃。

边上的陪护人员是新面孔,估计头回见他,一时间忘了回避眼神,直勾勾看了半天。

梁成看见了,见怪不怪,“咳”了声提醒那几个。

看着医生给沈珀包扎伤口,梁成欲言又止半天,还是说道,“你爸刚才又来电话了,问你为什么不回复他的消息。”

沈珀闭着眼,“不想。”

梁成压低声音,“你们又吵架了?”他知道,每次沈珀心情不好了就会玩极限运动找刺激,而近几年能让沈珀心情这么不好的,也就是他自个儿的爹了。

“你知道吗,这次你爸直接要把你送走,扔到大山里去!”

“什么时候上路?”沈珀面不改色。

梁成比他焦虑,“后天,就这么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知道了。”沈珀很平静,好像早有预料。

梁成噎了一下,他看包扎的差不多了,就把医生先打发走,凑近他。

“这次为什么吵架,问题这么严重?”

沈珀抬手碰了下额头,语气平淡,一点不拐弯抹角,“他怀疑我是同性恋,要我去一个远离红尘的地方重新开始。”

梁成张张嘴,瞪着眼,“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是不是说你和那个姓姜的演员?你也没有解释?”

“嗯。”

前天晚上,沈廷人没来,但是甩过来了一堆五颜六色、色彩缤纷的证据,气势汹汹,一通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呵斥他有辱家风,张嘴就把他判死了。话又密又快还有节奏感,像在唱rap,听得沈珀头昏脑胀。

“你们俩自从拍了那个微电影就闹绯闻,这都多久了,你爸还真信了网上说的?不行,等你爸回来,你们再聊聊,你现在都受伤了去什么大山啊,其他……”梁成肯定不信,他自顾自给沈珀安排。

“梁叔,你不用说了,我后天不会走的。”

沈珀打断他,不容置疑。

梁成欣慰,“行,都听你的。”

“我明天就走。”

*

二零一六年的早春比隆冬还狠,冷得邪乎,风特别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黄昏的尾巴拖得格外长,寒意好像附着大山的每个角落,白色轿车匀速驶在道上,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声,车影被天光拉得又细又长。

柏油路像一条灰色丝带,向远方延伸,两旁的钻天杨笔直地刺向灰黄的天空,枝桠光秃,在暮色里交错成一张密网。

田野里还看不到生机,只有去岁留下的枯黄僵硬的稻茬,胡乱地立在水汪汪的田里。到处都能看到残留的积雪,风裹住整片山野,空气又闷又冷,湿漉漉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远处散落的农舍灰扑扑的,好像有一两个人影,但不真切。

沈珀安静了一路,手里有个CCD相机,却什么都不拍。

窗玻璃摇下来一半,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直往伤口上糊。

感觉这妖风要顺着额头那道新鲜口子灌进来,攫取他尘封多年的脑子。

他默不作声望着窗外,视线掠过路边的枝桠,远处的山,还有那个穿着厚棉衣、弓着身子奋力蹬自行车的身影,脸上没有表情,平静的过分。

“小珀?”司机梁成不知道喊了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把窗户关上吧,太冷了,我们快到了哈。”

沈珀不甘心地看着车窗被摇上去,玻璃很快凝上雾气,外面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虚幻。

他又把相机举起来,手指僵持了半天,还是没按一下快门。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轿车在坎坷不平的泥巴路上颠簸,车轮几次打滑,终于在村口那棵银杏旁边停下了。

一看就是年岁不小的老树了,光秃秃的没几片叶子,枝干很粗壮,枝头撑住了厚厚的积雪,看着沉甸甸的。远处的巷口有两三个人,看见村里来了陌生车辆,站在那儿直勾勾地望着,就等着看车上会下来个什么人。

车门“咔哒”一声,梁成先下了车,嘴里念叨:“这村里怎么这么冷,小珀你下来的时候把厚外套换上吧!别再感冒了,这两个月怎么待得下去……”

沈珀一手抓着相机,另一手把外套抓过来,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冷风呛得他皱眉头,脚刚碰地面就沾上了泥,早知道就不该穿白鞋来的。

“衣服穿上!”梁成又唠叨了一遍。

沈珀点点头,还是没有立马穿上外套。

“怎么不拍两张?”梁成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外套就要给他披上。

沈珀顿了顿,朝他摇摇头,自己把衣服披上了。

“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你拍得多好啊,想拍就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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