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库房,燕流纺刚一推门进来,目光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戴钰枝仍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桌前,专注地摆弄着制香工具。
他周身的桌面上,整齐排列着一圈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罐,有的装着切碎的原料,有些盛着细腻的香粉,指尖上也沾了些浅褐色的香末。
走之前他是如何,回来后亦是如何,让燕流纺猛然产生,对方仿佛整个正午一直未曾离开的感觉。
“钰枝。” 燕流纺放轻脚步,轻巧地跳到戴钰枝身旁,侧着身子坐在桌沿上,下巴微抬,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你应当用过午膳了吧?”
戴钰枝正用银刀细细分离着一束香草的枝叶,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向燕流纺,声音轻柔:“放心吧,大夫特意叮嘱过要顾好身体,我怎会不听?”
只不过没有燕流纺在场,他与父亲用餐时要安静许多,且吃完饭马上便回来了。
“那就好!” 燕流纺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将手中抱着的厚厚一摞账簿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他眼神一正,语气认真:“钰枝,你要是需要帮忙,记得喊我。我先看看这账簿里藏了些什么。”
戴钰枝看着他较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没有问他这些账簿是如何得来的,接着做自己的事。
这一堆账本里,记录的大多是慧香轩从开始贩卖新香之后的交易。
按照时间排序,也包含了些年初时香铺还平平无奇时的往来。
账簿上的数字记录得东一块西一块,好在燕流纺从前也有些记账的经验。
越往后看,他的眉头越忍不住蹙起:单看利润记录便知,自慧香轩的第一味新香 “谷幽兰” 推出后,账面上的利润翻了数倍不止。
刨去香料采购、店铺租金等日常花销,本该留下一笔可观的净利。
然而再换到下一本账上,很轻易便能发现,这些赚来的钱,几乎全被分摊到了购买原料的支出上。
原料具体的名字并没有写明,只用一些“香草”、“香木”之类的字样代替。
大笔大笔的原料购入费用,换作成香,又换成账面上的银两。
唯一的问题是,好像无论慧香轩本月赚了多少,到了次月,所有的钱就又都被花出去了。
燕流纺很奇怪,就算香铺想要赚取更多利润,但是会这样将全部本金都花出去吗?
他抬头,正想问问身旁的另一位香铺东家,视野里却发现,戴钰枝正在小心翼翼地引燃香炉里的炭块,准备熏制新调配的香粉,眼神专注到极致,挺翘的鼻尖上沁出了几滴汗珠。
燕流纺见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刻显然不是打扰他的好时候。
少年干脆将账簿往旁边一推,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拳头轻轻抵住脸颊,目光落在戴钰枝的手上,认真看着他捻取香粉、调试火候的动作
直到戴钰枝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成功的喜悦,他才连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兰花纹样的丝绸手帕,殷勤地替他擦拭鼻尖的汗珠
“辛苦了钰枝,若觉得这库房内闷热,大可唤我去替你取一支蒲扇过来。”
丝绸的触感轻柔地扫过脸颊,戴钰枝意识到是燕流纺在替他擦汗后,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可燕流纺的动作太快,手帕擦过汗后便已收回,仿佛方才那个亲昵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燕流纺对自己做的事情,仿佛从来觉得理所当然。
他现在用的帕子是在王爷提醒后,专门去买的好料,给身娇体贵的戴钰枝用着,也不会不合适。
“流纺,”戴钰枝垂眸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你总是这般对他人贴心吗?”
燕流纺正取过账本,准备提出自己的疑问,被他突然的问题弄得双眉一挑。
他下山后,真正同他算作相熟的人也不超过十个,哪里来的什么贴心的机会?
于是他摇摇头:“我这不算贴心,只是正常对帮了我的友人罢了。”
戴钰枝闻言,轻轻 “嗯” 了一声,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满意,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想要尽快替燕流纺解出香饼配方的念头,则又浓烈了几分
“钰枝,你手上的活先放放吧。”燕流纺将自己的椅子往戴钰枝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把账本摊开在两人面前。
“看我手上的账本,你有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对的地方?”
戴钰枝伸出骨肉匀称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账本上的字迹,仔细翻看了几页,轻声问道:“这些…… 都是慧香轩的账本?”
燕流纺点头:“不错。”
他能看出来的东西,经营着更大香铺的戴钰枝,自然能看出来更多。
“这些账目似乎都有些不对劲。”戴钰枝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指给燕流纺看。
“像这些普通的香,沉香檀香云云,买足香铺要用的量,价格是对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