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府不通水路,是没有港口的,要想坐船,他们还得往东北方向的汪林府走。
不久前,燕流纺尚能蹭到礼王殿下那辆规制最高、最舒适的马车,现如今,他只能一个人百无聊赖躺在最后面运货的车厢上,嘴里叼根稻草,无语望天。
他倒也可找匹马来骑,但是想到那样颠簸一路对自己的臀部不太好,也就放弃了。
这次出行,他们可没再遇上什么白狐送亲的队伍了,反而因为是带着货物,走了最宽的官路,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商队遇见不少。
人多起来后,礼王的仪仗旗就没收下去过,走在哪里人群必会避让、畅行无阻的滋味实在美妙。
到了汪林府之后,也有官接官迎,排场摆得十足,但为了不耽误时间,王爷只当场收了礼,接着便一路往港口去了。
汪林府的青峋港,乃是临近几州最大最广的一个港口,从整个蕴国来看也是排的上号的吞吐枢纽,全国容量最大的几艘官船皆会停靠此处。
且此地又有自己的造船厂,致使这港口上从早到晚,就没有不热闹的时候。
感觉到身下车轮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燕流纺一个鲤鱼打挺,从货车厢顶坐了起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入目所及,皆是攒动的人头。
这青云港不愧是连接南北水路的大动脉,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大小船只如过江之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近处的栈桥上,赤着膀子的脚夫们正喊着整齐的号子,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往来。
稍远些的地方,停泊着不少华丽的画舫和官船,桅杆林立,仿佛在江面上种下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风一吹,挂在桅杆顶端的彩旗便猎猎作响,与岸边小贩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糖蒸酥酪!刚出锅的糖蒸酥酪嘞——”
“上好的胭脂水粉,姑娘看一眼?这可是从云京传来的新样式!”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了贵人的道!”
更有那些个提着鸟笼遛弯的富家翁、挎着篮子卖花的小姑娘,甚至还有在空地上杂耍喷火的艺人。
将这处地界挤得水泄不通,热闹得简直要把天都掀翻了去。
在一派众生景象中,最引人瞩目的,无异于港口处停泊的一艘三层高的巨型楼船。
这船吃水极深,船身由坚硬的铁力木打造,外漆朱红与玄黑相间,船头雕刻着图案并非寻常的龙头,而是一颗神武非凡、怒目圆睁的雄狮头,仿佛在震慑着江中的邪祟。
船身两侧飞檐翘角,挂满了防风的红纱气死风灯,远看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移动宫殿,近看那庞大的阴影投下,则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燕流纺早从大家伙小声讨论中知道,这艘名为“云梦泽号”的巨舟,就是他们回京所要搭乘的。
此船乃是江南一富商世家耗巨资打造,是少有的和朝廷任何势力都无关、却能拥有如此规模的巨型商船。
它常年来往于云京和各大港口之间,将全国各处的财富源源不断输送至国都又带回江南。
虽是商船,但云梦泽也可作客船的用途,若满载,则至多可载数千人往上。
有云梦泽在,其他所谓舒适豪华的客船便瞬间显的不够看了。也是因云梦泽定好了就在今日出发,所以他们才这般急急忙忙赶来。
只是有一点,云梦泽本就名声在外,这一趟又是从青峋港去往云京,船上的厢房老早就被预定一空了。
倒不是说船上装不下他们这几十人的小队伍,但依虞错的身份,唯有顶层的贵客间才得以相配。
再不济也该包下二楼一排房间,若是住进甲板上的普通客房,对王爷来说实在是有失身份了。
不过这事是轮不到燕流纺操心的,在他捧着脸观看路边卖艺人的表演时,林已经通过察言观色,找到了个带了许多人,似乎正要登船的富商。
不用管他是威逼还是利诱,身下马车再动之时,燕流纺便被一路拉上了船。
又有个还算不错的好消息,被他们找上的富商为了结交权贵,耗巨资买了云梦泽顶层的厢房,现在这个房间也成了他们的,礼王也算能住进符合他身份的房间了。
正值登船的档口,甲板上可谓乱成一团,但要细细看来,又显得井然有序。
住在甲板层的人数最多,向接待的侍者问过后,乘客们独自或结伴寻找自己的房间。二楼的乘客们则多牵了马或带了货物,这些又有专门存放的地方,被伙计牵着向船尾后面走。
靠近船舷的一侧,他瞧见了些不一样的风景。
看里面一些人的穿着,那似乎是个戏班子。几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正挤在一处叽叽喳喳,伙计们正忙着搬运一些长箱子,没合紧的几个箱子里露出了一些唱戏的行头,一个身材矮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中年男人正在一旁指挥。
他只看几眼便没再关注了,只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这些人会不会在船上表演。
又过不久,他收回四处观察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被牵着前进中,往前一看,居然险些要被连车带人牵到甲板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