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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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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妤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圆滚滚的字,横竖都带着点歪,像是写字的人没什么耐心把笔画拉直,但又努力想写得工整。"柴胡姜枣汤"五个字里,"枣"字的捺拖出去老长,差点戳到落款的"安"字上。

她把纸条叠了叠,塞进枕头底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在藏东西。

就像以前藏陈嘉禾写给她的小纸条一样。

她把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抽回来,搁在被子上,指尖有点发麻,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灰味又从鼻底开始翻涌。

温妤做了几次深呼吸。

安永穗在旁边翻了个身,披着的黑暗警服夹克滑到地板上。陪护椅太小了,她一米六几的个子蜷在那里,膝盖快要顶到下巴,蓝色制服的下摆因为翻身卷起来截,露出一小段腰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钝器刮过。

温妤移开视线。

窗外的雨不大不小地敲着玻璃,雨水凝成晶莹饱满的水珠,拖着细长的水痕滑下,病房里只有输液的滴答声和安永穗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但对于精神衰弱的人而言,这种安静伴随而来的是尖锐的耳鸣,在颅内反复冲撞。

温妤闭了会儿眼,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没到忍不了的地步。她试着回想那天的事,楼梯拐角,没开的枪,那根缠着绝缘胶带的拖把棍。

细节都还在,唯独中间有一段记忆彻底空白:安永穗蹲下来按住她伤口之后的事,她全无印象。

温妤睁开眼,再度望向熟睡的安永穗。模样再普通不过。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孩,脸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鼻尖嵌着一颗细小的痣,嘴角干涸的暗褐色污渍,像没擦干净的巧克力痕迹。怎么看,都没有半点诡异玄异的痕迹。

温妤其实只记得那天昏过去之前最后的那点零碎片段,安永穗好像念了什么,但她怎么也听不真切。

当时失血太多,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安永穗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含糊糊,揉成一团。她隐约觉得那小孩说了句什么"雷声"还是"发生"的。

现在看安永穗睡得四仰八叉随性的样子,温妤觉得多半是她失血过多引起幻听了。一个刚分到刑警队的警校毕业生,拎着拖把棍把持枪歹徒揍趴下——这已经很离谱了。

要是再会念咒,那就不是警校毕业的,该是茅山毕业的。

药汤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温妤用右手撑着床沿微微起身,端起白瓷碗轻抿了一口,姜味辛辣冲喉,但被枣的甜中和了,口感不苦涩,她小口小口地将汤送进干渴的喉咙,感受到那股甜辣味滋润,温妤有种恍然重生的感觉。

安永穗在这个时候醒了。

先是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随即猛地直起身,膝盖重重撞上床头柜,发出沉闷的咚声。她倒抽一口冷气,揉着磕疼的膝盖看向温妤,眼眸还蒙着睡意,嗓音沙哑:“温队,你醒了?现在几点,我睡了多久?”

温妤端着碗,碗里最后一口汤混着药渣还在晃,语气淡淡"没多久。"

安永穗眨了眨惺忪的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唇角极浅地勾起一瞬又放平,像是拿捏不准该不该流露笑意:“味道怎么样?”她主动开口,“我奶奶从前总熬这个方子,我妈嫌中药味重,不许我在学校煮。我调整过配方,把生姜的用量减半了”

温妤把碗放回床头柜。"挺好喝的。多谢谢。"

安永穗挠了挠后脑勺,马尾晃了晃。"没事。温队你那天流了好多血,我后来数了一下,止血带我重新扎了三次才止住。你当时还攥着枪不放,我怎么掰都掰不开,就只好……"她比划了一下,"连着枪和你的手一起,用纱布缠住了。"

温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确实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已经快消了。她不记得这些。

“嫌疑人怎么样了?”

“刑事拘留了。”安永穗从陪护椅起身舒展身体,骨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持枪抢劫加上袭警,数罪并罚量刑不会轻。周队说等你身体好转再做笔录,不用着急。”

温妤颔首。看着安永穗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灰白的雨天天光涌入病房,落在她的侧脸上,下颌一道细微的疤痕在光线里显露出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发觉。

这孩子身上有不少伤痕。温妤暗自思忖。腰腹、下颌,定然还有更多未显露的印记。一手利落的棍法绝非凭空习得,那些缠绕密实的绝缘胶带,也绝不是第一次使用。

安永穗忽然回头,正好撞上温妤的视线,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口白牙格外醒目:“温队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吗?”

"没有。"温妤收回视线,"你头发扎歪了。"

安永穗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马尾。"是有点歪,"她嘟囔了一句,把皮筋拆下来重新扎,"温队你这都看得出来?你观察力真好。"

温妤没接茬。

她重新扎好了马尾,转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混着口水音说道"温队你再躺会儿,我去给你打饭。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早上看见了。"

说罢便推门离去,马尾在门缝里一闪,不见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那小孩就像一阵风,来到突然,走的时候也是轻飘飘的去了。

麻醉剂的药效还在,没有了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她的意识又开始跌向混沌,眼前的被褥和天花板逐渐混成一片雪白。

咚咚。

温妤费力的撑开眼皮看向病房门口。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夹着烟,烟没点,纯粹是习惯性夹着。他看见温妤醒了,先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烟揣回兜里,像做贼一样。

"哟,醒了?"老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安家那小丫头煲的汤?闻着味儿就像她家的方子。"

温妤没接汤的事。"老周,我问你个事。"

老周正拧保温桶的盖子,闻言抬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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