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批的调令?把警校刚毕业的大学生直接往刑侦支队塞?"温妤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手术刀似的冷,"白临港刑警队什么时候成实习生镀金的地方了?"
老周的动作骤然一顿。他把保温桶盖子拧紧又松开,反复了两回,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根没点的烟,终究是没取出来。
"温队长,"他压低了声音,"这话在咱们私下聊聊,别往外头倒。"
温妤眉头紧蹙。"又是走关系进来的?"
她反感就是这个。白临港地域不大,人情关系盘根错节。从警多年,她见过太多靠人脉空降的新人,出警畏缩不前,写材料却争先恐后。本以为今年的招录会有所改观,没想到还是如此。
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安永穗的模样:蹲在血泊里专注为她止血,双手沾满鲜血也纹丝不动;抡起长棍格斗时脚步稳如磐石;把短刀咬在嘴角时,带着少年人成事之后纯粹的得意,没有半分镀金子弟的骄矜懒散。
老周看透了她的心思,压低音量凑近过来。半拉的窗帘将天光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用老刑警私下传递消息的低声气,唇瓣微动,声音只够两人听清。
"你知道安这个姓在白临港是什么意思吗?"
温妤没说话。
老周往下压了压声音,凑近了一点。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雨天的光把他的脸切出一半明一半暗。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就是那种在公安局走廊里传消息的老刑警特有的方式——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奶奶是清微子。爷爷是安鹤严。"
温妤的眉头拧得更紧。这两个名字在本地老一辈口中时常出现,夹杂着敬重与复杂的情绪。城西小山坡的清微观香火不算鼎盛,每逢初一十五依旧有人登门,道观供奉三清,不同于寻常佛寺。白临港本土道教底蕴深厚,旧时家家户户常设神位,遇事常会求助道门。温妤本不信这些封建之说,母亲却深信不疑。七岁那年父亲离世,母亲带着她前往清微观,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老太太,曾为她手腕系过一根红绳。
老周接着说:"七几年的时候白临港乱了一阵子,你应该没赶上,那时候咱这地方地头蛇多,宗族势力盘着,上面的政令下不来,下面的案子报不上去,说白了就是三不管。当时是那二老联合了白临港大大小小的庙观、道堂,还有那些在地方上有头脸的信众,硬是把局面稳住了。他们不管行政上的事,但老百姓信他们。安鹤严一句话,比当时的街道办开十次会都好使。"
温妤静静地听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动。
“后来地方规划调整,白临港正式纳入行政管辖,”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这种地方权力交接最麻烦,一个不好就是乱子。但安家先表了态。无条件支持。安鹤严在清微观门口贴了告示,说从今往后一切听上面的,白临港的人要信政府,要守法。清微子带着观里的人一家一户地走,走了三个月,把所有人的态度给拧过来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帘缝隙里灰白的雨天。"如果不是他们,白临港的管辖权不可能那么顺当地让渡。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上面的档案里也写得不细,但安家在白临港这几十年积的人情——那是真的。"
温妤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把她塞进来,是还人情?"
老周摇了摇头。"你想错了。安家从来不求这些东西。清微子老人家一辈子没收过谁的好处,她孙女要来当警察,她不会打招呼的。调令是正规程序批的,安永穗的警校成绩单我看了,体能全优,射击优秀,理论课也没短板,她是正经考上来的,不是谁塞的。"
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白临港刑警队愿意收她,确实有那层意思在。你知道咱们这边的人信什么的都有,但你要是说安家那孩子来了,整个队的氛围都会不太一样。她奶奶是清微子,这身份摆在这儿,出外勤的时候老百姓看她那张脸就配合三分。这事你没法不认。"
温妤没吭声。她把目光移向窗外,雨小了,对面楼顶的水泥台子上积了一小片水洼,雨滴落进去,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身上那些疤,"温妤忽然说,"怎么回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摸了摸鼻子,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那孩子……她九岁以前是跟着爷爷奶奶在清微观长大的。你想啊,一个道观里长大的小孩,跟着老道士练功,后来她爹妈把她接回城里过'正常'日子,她也还是闲不住。”
“她那一手”老周比划了一下,"那叫'巡山棍',安鹤严以前走夜路巡山就拎这么一根棍子,后来教给了孙女。"
温妤想起那根拖把棍上密匝匝的黄色胶带。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温妤的肩膀。"你别看她嘻嘻哈哈的。这小孩能扛事。"
老周走的时候把保温桶留下了。温妤又躺了一会儿,听着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护士站那头的电话铃响。她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纸条的边缘,又缩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进去,把纸条往外抽了一截。展开,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去。
安永穗去食堂打饭还没回来。雨彻底停了,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薄薄的阳光漏下来,打在对面楼顶的水洼上,一闪一闪的。
温妤闭上眼睛。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老周说的那几句话——"安家在白临港几十年积的人情"、"无条件支持"、"清微子带着观里的人一家一户地走,走了三个月"。
然后是她七岁那年,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她早忘了那个灰布道袍的老人家长什么样了,但系红绳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指是温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人她母亲身后站了很久,直至暮色四合。
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还在冒热气,姜枣的味道散在空气里,淡淡的,像某种说不清的、沉在底下的东西。
门开了。安永穗端着餐盘进来,看见温妤睁着眼,立刻咧嘴笑了。"温队!红烧肉还有,我给你打了双份!"她把餐盘往床头柜上一放,然后看见了那个保温桶,眨眨眼。"咦,我走之前把碗收走了呀,这是……"
"老周送的。"温妤说。
"哦。"安永穗也没多问,把筷子递过去。"温队你右手能动吗?要不要我喂你?"
"不用。"
"那你慢点吃,肉有点烫。"安永穗在旁边坐下,从裤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这一次她没塞嘴里,而是放在温妤的餐盘边上。"饭后吃,甜的。”
温妤看着那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在兜里揣了很久。
她没吃。但也没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