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的例会,说实话很水很糊弄。主题就一个:回顾过去几周,展望未来几周,然后围绕着这句话开始进行十万字的长篇大论唾沫星子乱飞。
赶巧今天白临港公安局停电了。也不是什么大范围的故障,就是局里那栋老楼的电路系统年纪大了,空调一开全负荷运转,再加上最近连着几天高温,终于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撑不住了,整栋楼的空调系统集体罢工,施工队在努力抢修。
会议室里闷得像蒸笼,窗户开着也没什么用,吹进来的风都是烫的,把文件纸页边缘烤得微微卷起。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各种香的臭的气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那是犯困的犯困,头晕的头晕,基本上无一幸免全中招了。
台上指导员还在侃侃而谈,室内三十度的高温丝毫没有磨灭他的热情,反而是更添一把火,面对下面一圈打蔫儿的警员,他开始了一番教育,什么年轻人要有活力,天热一点算什么。
老周靠着椅背低头看手机,偶尔擦个汗顺便抬头瞥一眼慷慨激昂的指导员同志,心里佩服,真是佩服,这讲话嘴边儿都开始倒白沫子了,要不您擦擦呢。
安永穗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在努力跟上会议的节奏。
她记了几行字,然后停住了,某个词没听清,安永穗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的格,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掰着那支笔,拇指抵着笔帽,像在思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劲有多大,也没注意到那支笔的塑料外壳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声响。
温妤坐在长桌另一端,她这个人听觉本就很敏感,再加上神经衰弱,会议室里那阵极轻的塑料摩擦声,像一个微小的、未被充分标识的异常信号,不断的刺激她的神经,那种堵住胸口的情绪又要翻上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正要抬头看过去。
然后那支笔折了。
一声清脆的"啪"
笔杆从中间断裂,安永穗的手劲瞬间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面上,紧接连人带椅子地滑下去发出一阵混乱的声响,像一袋被不小心碰倒的旧书,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指导员张开的嘴巴还没合上,嘴角还挂着沫子,老周从手机屏幕后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椅子旁边那团正在缓慢爬起来的制服。
旁边有同事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被压扁的笑,又迅速憋了回去。
安永穗扶着桌沿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留着一道被桌面边缘硌出来的浅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截断掉的笔,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填补这片刻的真空。
温妤看着她站在椅子旁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
"……笔。"温妤开口道,"换一支金属的。后勤有。"
安永穗把那两截断笔放在桌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低头翻开笔记本,重新摸索出了一支,再也没有掰过它,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快要烧起来。
这一声惊天动地,打响了反对延迟会议的第一枪,指导员大发慈悲提前放了人。
一行人争先恐后的从那个有味道的房间里挤出来,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了,尽管是热辣辣。
老周连做了好几个腹式呼吸总算是把肺管子里那些味儿全挤出去了,他看见安永穗从身旁经过,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小姑娘挺厉害。我掰断过筷子,没掰断过笔。"
安永穗低着头快步走过,耳廓的红蔓延到了颈侧,温妤走在他们后面,她经过时没有看她,但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走廊里:"金属笔,明天给你。"
安永穗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漏出了一个极轻的"嗯"。
她走回自己那张办公桌的途中,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她刚刚开始学习的事:会议室那张桌子的高度和她下巴之间的距离,已经被牢牢地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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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原本还指望着空调能修好,但空调没盼来,施工队先歇菜了,开挖掘机那小子是个新上任的愣头青,没挖对地方不说还把对面喷泉广场的排水管给挖断了,被队长踹的捂着屁股嗷嗷跑。
那个喷泉还被划在市政府范围内,报损之类一系列流程复杂的要命。
指导员在蒸笼似的房间里听见这个消息也不嚷嚷什么考验了,人往皮革椅背上一靠发出无奈的叹息“让后勤部的同志去买雪糕和冰块,没钱找我报销……除了今天当班的人员,其他的……告他们哪里快往哪待着。”
说完就摊那儿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