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发令,下面人也都坐不住了,各种方法都用上,洗脸,洗脖子,更有几个年轻火旺的小伙子端了盆给自己脑袋泼了瓢水,然后被路过的指导员一脚一个踹走“当这儿澡堂子啊还洗上头了。”
老周坐在门口台阶上,警服衬衫的领口全解开了,露出晒得泛红的脖子。他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当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他边扇边骂,从变压器骂到后勤组,从后勤组骂到当年给这栋楼铺设电路的人,骂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安永穗抱着一摞卷宗从走廊里路过,步子比平时慢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不像其他人那样恨不得把舌头伸出来散热。
她路过门口台阶的时候,老周的目光忽然停在她身上,眼珠转了转,像刚想通一道已经想了很久的、本以为没有答案的题。
"小安同志,你过来一下。"
安永穗抱着卷宗,偏过头看他:"怎么了周哥?"
老周把她拉到台阶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件机密大事:"你是道士,对吧?"
安永穗沉默了两秒,把卷宗往上托了托。"……没证。半道子。"
老周挥了挥手,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澄清,继续撺掇:"会求雨不?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你再不救救你周哥,你周哥就要化在门口了。"
安永穗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老周那张被汗泡得发亮的脸,沉默了片刻,把卷宗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求雨倒不是不能。不过这东西一般需要祭品什么的。而且……"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玩意耗蓝条。我没有蓝条,是要掉血条的。得挡一下。"
老周不以为然,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来挡呗。你比划两下就行,糊弄糊弄。"
安永穗原本没太当回事。她站在台阶上,随手比了个手决,嘴里开始念叨:"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
她念得很随意,语调像在念一首她小时候背过、已经很久没有复习的旧诗,尾音落在"行风"两个字上时微微上扬。
老周听她黏黏糊糊的念完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有任何想要下班的意思。
"这也没阴天啊。"
安永穗把手指收回来:"神仙又没有5G手机。延迟,你懂不懂。"说罢抱着卷宗往档案室的方向晃。
老周切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正要转身回去重新坐回那把已经烫得能煎蛋的椅子上,忽然脚下一滑。
台阶最后一级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水渍——可能是谁泼的,也可能是楼上空调外机早上漏的冷凝水。
老周的脚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棵被锯断了的树一样,朝前扑了下去,在楼梯的转角处滚了两圈,最后以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趴在了下一层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天开始阴了。云层从西边缓慢涌过来,先是灰白色的,然后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种正在缓缓压近的质地。
又过了十几分钟,这个区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足够让空气里那股快要燃烧起来的燥热降低一些。
老周坐在医务室里冰敷自己那只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大的脚踝,他看着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又看了看窗外。
"……这神仙回消息是有点慢。"
二楼201办公室窗户前,温妤沉默的观看完了那个小孩求雨到下雨的全过程,她的额角沁了薄薄一层汗,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同事们惊呼下雨了的声音,她丝毫没有因降温而开心的意思。
温妤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个人不得在市政公共场地,机关单位露天组织宗教祭祀,祈福法术类活动 。
她翻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粉白色猫猫头像的联系人,编辑短信,发送。
来201,写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