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安永穗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
停电已经恢复了,但空调刚重新启动,吹出来是热风还带着一股管道里的闷味儿,像是被憋了很久才被放出来的气。
温妤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摩挲。
安永穗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摞卷宗,她看见温妤靠在桌边等她的样子,不是那种随意地靠着,是那种已经站了一会儿、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好了只等她进来的姿态。
安永穗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把卷宗放在桌角,站着没坐。
"安永穗。"温妤叫了她的全名。
安永穗垂下眼,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看见你在门口比划?"
安永穗的视线沉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睫羽轻颤,坦然应声:“我知道。”
“知道,就够了?”
温妤的声线不高,音色清冷平缓,可每一个字都咬合得极紧,带着职场里规整严肃的分寸感:“工作时间宣扬封建迷信,影响队内风气,你觉得妥当吗?”
安永穗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下,那纸角握的汗湿又皱巴,沉默良久后闷闷地开口"……但是下雨了。"
温妤抬眸看她,目光清淡无波:“只是巧合而已。”
没有再辩解。
片刻的沉寂后,温妤的语气稍稍放缓,褪去了几分凌厉:“写份检讨,明天早上交上来。还有,你的新笔。”
安永穗把看着那支递过来的灰黑色金属杆签字笔,她缓缓抬起手,拆弹似的小心翼翼,一点点地触上去,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蔓延开。
“谢谢温队长。”
温妤有意忽略了她低落的情绪,拿起一份卷宗,信步至工位坐下开始批阅,刚读了几行就又分神了,安永穗还像尊雕塑一样杵着。
“你要是今天不当班就可以回去了,过会晚高峰车不好打。”她自认为自己说的轻松又随意,就像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安永穗没动,双手握着那只金属签字笔拧毛巾一样的绞着劲,嗯了半天才下定决心道“温队你脸色不太好,小心中暑,指导员发了雪糕,我给你拿了一份,放这儿了。”
温妤继续批画,听见塑料包装袋唰啦啦的摩擦,冻的瓷实的雪糕嗒地落在桌面上,脚步声逐渐走远,直到听不见。
余光瞥见桌角颜色鲜亮的包装。那小孩把自己的份儿也给她了:一支巧克力豆夹心的巧乐兹,还有一块糯米糍冰糕。
其实从下午例会开始,温妤就一直头脑昏沉发胀,熬到傍晚时分,那种不适已经无法忽略。
方才安永穗站在跟前说话的时候,她已然恍惚,全程刻意绷着冷淡疏离的语气,实则早已撑不住翻涌的倦意与不适,只能靠着多年养出的沉稳气场硬压着,不肯露半分脆弱。
明明上一秒还被她冷声冷气地训斥问责,明明刚被要求写认罚的检讨,转头,依旧记得惦记她的身体。
温妤垂眸,队里发放的福利人人均等,她向来不好甜食就没拿,安永穗不知其情,安安静静把两支雪糕送到她面前,不邀功,不多言语。
那天下班,老周拄着借来的木棍靠在大门口,目送拎着两只半融化雪糕的温妤气场全开地走去停车场,发动那辆保时捷扬长而去。
老周撇撇嘴,听不清嘟囔了什么,左脚画圈一瘸一拐地往反方向去了。
白临港的夜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深,路灯的光在街道上铺开成细长的暖色。
她没有直接回家,在玄菟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一条她很久没有走过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