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在手机上翻了一圈,最后选了商场五楼那家之前常去的港式茶餐厅。倒不是多讲究,主要是离局里近,电梯直达,不用在太阳底下多走一步路,今天摔那一下虽没伤着骨头,但走路多了还是隐隐发酸。
安永穗比她矮一截,乖巧地跟在旁边,步子压得小小的,时不时扭头看温妤一眼。
温妤在心里嘀咕,怎么有种妈妈带女儿上街的既视感。她感觉打消了这个念头。
进了餐厅落座,安永穗还主动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温妤坐,自己坐旁边,说窗边风景好,温队累了可以看看外面。
温妤点了虾饺、烧卖、叉烧肠粉,还有一壶普洱,把菜单推过去让她点,安永穗接过来翻了翻,最后也只加了一个凤爪,说是"够吃了够吃了"。
茶水先上。安永穗给温妤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店里挂着的烧腊招牌。她换了件白色短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藏蓝色衬衫。
虾饺上来的时候温妤夹了一个放到她碟子里。
"谢谢温队。"安永穗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那个"好吃"的表情还没完全绽放出来,嘴角就往下撇了撇。
她把那半只虾饺咽下去,又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那半截裹着汤汁皮,抿了抿嘴。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温妤询问。
"那倒不是……安永穗把筷子搁在碟沿上,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嫌弃,像是怕自己的评价太冒犯,"港式茶餐厅调虾饺馅的时候一般要放一点猪油和香油混的酱,他们家这个只放了香油,味儿不够厚。还有那个烧卖——"她悄悄抬起下巴朝隔壁桌正在吃的那笼指了指,"看颜色就知道肉馅打得不紧,口感肯定松。"
温妤闻言也夹了一枚虾饺尝了尝,和上次来吃的比确实味道平平,少了一层醇厚底味。
"你知道哪家地道?"她问。
安永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熟!东街有家老香港茶餐厅,老板早年在旺角开了二十年铺子才搬来这边。他家虾饺全是完整大虾仁,秘制酱料独一份,别家复刻不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手里比划着,差点戳到旁边服务员的托盘。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她又赶紧缩回手,脸颊微红讪讪一笑"也不是嫌弃这家不好吃,就,就是我嘴挑。"
"你懂的挺多。"
安永穗把嘴里的虾仁咽下去,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家里……就是从小吃饭讲究,我爸嘴巴刁,我跟着也没少尝。”
她说完这话,低头去夹凤爪,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些。
温妤点了点头。她知道安永穗家世不一般,道教传世世家,家里规矩重。这种人家的孩子从小养在规矩里,学的东西、吃的东西、见的人,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但安永穗身上几乎看不出半点被规矩养出来的端架子劲儿,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追着你的表情看,夹菜的时候会先把转盘上离温妤近的那碟转开免得挡住她拿东西,这些细节做得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不刻意。
温妤想起自己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跟着前辈出外勤,什么都敢冲,什么都不怕,直到后来那件事……
她眨了一下眼,把思绪甩开。
"那下次你带我去。"温妤说。
安永穗夹凤爪的筷子骤然顿在半空,半晌才出声:“真的?你愿意?”
"嗯。"
“那我们拉钩!嘿嘿~”安永穗放下筷子,径直伸出一截小指。
温妤望着那根沾了少许油光的纤细小指,静默两秒。安永穗后知后觉察觉这个举动太过幼稚,指尖微微蜷缩,打算收回去。
温妤没有让她收回,抬手,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安永穗的指尖微凉,却握得安稳。她勾着温妤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契约成功。
温妤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底舒展的茶叶。
指导员的话她没往,只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安永穗,认识时间太短了,今天的事情又堆在一起……她应该也不会想听。
"温队?"对面传来安永穗的声音,"你脸怎么有点红?是不是空调开太冷了?"
"没……"
“那再多吃点东西吧,”安永穗说着,把方才评价一般的烧卖夹进她碗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再普通也得吃饱,空腹回去你又要吃胃药。”
落日斜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将小姑娘鼻尖那颗淡痣衬得格外清晰。
温妤没躲开她的烧卖。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面粉和肉馅在嘴里慢慢化开。
~
两个人从茶餐厅出来的时候,商场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柔和的暮色软调,穹顶下的中庭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音符一粒一粒地往上飘,在中庭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柔和的涟漪。
安永穗走在温妤身侧半步的位置,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落后也不拥挤,她手里还攥着餐厅送的那颗薄荷糖,没拆,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糖纸皱在一起。
走出商场旋转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扑上来,带着夏初将暗未暗时特有的那种温柔凉意。
安永穗偏头看了温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