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倒是寻常日子。
安永穗像一只关不住热情的小狗,每天早晨准时踩着滑板车从人行道上呼啸而过,夹着那根拖布杆,平安结被风扯得飞平
她到了局里第一件事永远去温妤办公室门口探头,脆生生地喊"温队早",不等回应就蹿进来,把一颗糖或者一盒牛奶或者一个洗好的苹果放在温妤桌角,再蹿回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干活。
温妤桌角的糖从一颗变成了三颗,又攒成了一小堆。那个角落被安永穗用便利贴圈起来,上面画了个憨乎乎的柴犬脑袋,旁边写着"温队的能量补给站"。
温妤看着那张便利贴,没撕。
中间闹过几次笑话。
有一次安永穗在走廊里扛着拖把杆大步流星地走,拐角处猝不及防地撞上指导员,她一个急刹车,横举的拖把杆险些扫飞对方手里的保温杯,换来指导员无奈的瞪视:“你这金箍棒要上天啊?”
安永穗立正站好,一本正经地回答:"指导员,我回头就去申请把拖把杆换成金箍棒的配色。"指导员被她气笑,端着保温杯走了。
还有一次午休的时候安永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之后脸上被自己压出一道红印子,她浑然不觉,顶着印痕晃悠了一下午。
温妤望着那道横贯脸颊的印记,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然推过去一颗糖。
安永穗低头看糖,又抬头看温妤,嘿嘿了一声,把糖剥了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道"谢谢温队"。
温妤渐渐发觉,自己能接受安永穗那些不经意的碰触了。
安永穗递文件的时候指尖会碰到她的手背,或者靠过来看电脑屏幕的时候肩膀蹭着她的肩膀,或者在走廊里并排走的时候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胳膊肘。
她以前不喜欢这样。自从嘉禾离开后,温妤始终抗拒一切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任何意外的触碰,都会让她浑身紧绷,震颤良久才能平复。
但安永穗的那些碰触不一样,它们不带着索取的意味,也不带着试探的紧张,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然后自然地离开,不留下等待回应的空白。
很多次触碰过后,她不再下意识后退,只是静静伫立,多停留片刻。
~
星期二下午,温妤请了半天假。
指导员上次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她其实记得很清楚,"该让人近就让人近一回""你那个病不是丢人的事"她一直没忘。
上午处理完手头的几份材料,温妤简单报备外出,指导员看了她一眼,未多追问,只轻轻颔首默许。
温妤自己开车去的。市精神卫生中心在东边,离局里四十分钟车程,浅灰色的楼前立着一排细瘦的银杏,她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推门下车。
预约的医生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温妤坐在诊室的沙发上,方医生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温水。
问了常规的情况——睡眠、食欲、最近有没有发作、发作的频率和诱因。温妤回答了,声音平,用词简,跟日常汇报工作一个样。方医生偶尔附和并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最近生活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工作上有一个新来的同事,挺闹腾的。"
"闹腾?"
"嗯,话多,爱笑,喜欢……往我桌上放吃的。"温妤说的时候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方医生没有深究,顺势转开话题,问及过往。
她问的时候措辞很温和,但那些问题像一把把方向很准的钥匙,转着转着就捅到了那些温妤平时锁得很紧的抽屉。
她问嘉禾,问当时现场的情况,问那天晚上温妤被埋在废墟底下的时候在想什么,问后来的那半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温妤回答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说到一半停了两次,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