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起案子从周三下午正式启动侦办。
市郊一个废弃的厂房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初步判断是涉毒团伙内部。涉案嫌疑人共计三人,主犯有前科且极具暴力攻击性,身负故意伤害案底,随身携带凶器。一行人藏匿地点在城东待拆迁的城中村里,巷子窄、地形杂、人口密度高。
局里紧急拉了会,地图铺了满桌,红色记号密集的像一片从纸上炸开的血管。
温妤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听指导员布置行动方案,她视线扫过人员分配名单,通篇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等指导员把话说完。在那句"各组人员就位"说完之后,温妤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指导员,我申请随行。"
指导员看过来,目光带着审慎:“你的身体状况,支持吗?”
温妤语气平稳,冷静笃定陈述“城东片区的地形我早年摸排过,比三组新人熟悉。他们需要临场看图辨路,我不用。我只坐指挥车负责监控调度和现场取样,不进一线。”
两人对视数秒,指导员凝眸审视着她沉静执拗的眉眼,良久,扣上笔帽松了口。
“可以跟着。但你全程待在指挥车,不准靠近前线。你的身体,自己把控好。
"我知道。"
会议散了之后温妤回办公室拿外套和耳麦。她推开门的瞬间顿了一下,安永穗坐在她的小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会议纪要的文档,她整个人侧着身,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见温妤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沉甸甸的,让人一时无从读懂。
"偷听会议?"
"我是光明正大听的。"安永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声响"温队,你是不是要去城东那个案子?"
温妤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抖开,套上"嗯。"
"我也去。"
温妤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你不在行动名单内,而且新人入职前三个月禁止参与高危任务。”
"我跟指导员报备过了。"
安永穗语速微急,字字清晰,“上周辖区协查任务,我刚好跑过那片城中村,路况,楼栋分布都熟。而且我听得懂本地方言,万一需要入户沟通我能搭上手。”
她稍作停顿,眼底多了几分执拗的恳切“指导员已经同意了,让我跟着你,全程待在指挥车,不踏足一线现场。”
温妤手里刚拉上拉链的外套停在了胸口的位置。"那你为什么要去。"
安永穗张了张嘴,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了一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121403,这次的案件涉毒,危险程度和你在警校看到那些课件还有书上的案例分析不一样,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但我也是刑警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桌角那堆用便利贴圈起来的糖的包装纸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
她看着安永穗低垂的头顶,发旋那儿的头发有点翘,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我坐指挥车,不去前线。"温妤终究松了口,语气软了几分"你待在车上,哪也不准去。"
安永穗眼底的光亮重燃,用力点头,头发都甩了起来。"嗯!我就待在车上!我在车上给你递耳麦!"
温妤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听见安永穗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推回桌底,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根拖把杆,跟班似的站到她旁边。
"你带着它干什么?"
"车上放着,"安永穗理直气壮,"万一路上有需要呢。"
"安永穗。"
"到!"
"在车上安分待着。"
安永穗挺直脊梁,把拖把杆夹紧"知道了温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温妤步履从容,节奏未改,身后的脚步紧紧跟随,一步不落,寸步不离。
~
指挥车驶入警戒线内,安永穗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半开的车窗漏进风,也灌进整片城中村的破败萧瑟。
半拆的楼栋歪斜伫立,墙皮大面积剥落,裸露着斑驳灰砖,像一张张豁牙残破的嘴。长长的警戒线圈起整片案发现场,外围围聚着围观群众,尽数被执勤同事拦在黄线之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混杂的气味,潮湿泥土裹挟着陈旧腥甜,沉闷又黏腻,压得人呼吸发闷。
温妤在副驾驶座调试好耳麦,回头看了她一眼"在车上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私自进现场。"
安永穗点头应声,指尖反复摩挲着拖把杆光滑的握柄,掌心微微收紧。
温妤推门下车,背影利落融入忙碌的执勤人群。
安永穗隔着车窗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盯着手里光秃秃的木杆,终是按捺不住,将车门推开一条缝,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就是在透气而已。
往来执勤警员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角落的她。门缝只裂开不到两指宽,那股混杂的腥腐气息骤然浓烈数倍,甜腻裹挟着铁锈腥气,混着物品腐烂后被烈日暴晒的浊气,死死攫住鼻腔。
胃里瞬间翻涌阵阵恶心。
下一秒,耳麦里传来温妤沉稳清冷的声线,精准落进耳畔“安永穗,报位置。”
安永穗立刻抬手按住耳麦,压下喉间的翻涌,低声应答:“我在车里,开了门透气。”
"关好门窗,不准下车。"
安永穗把刚刚伸出去的那只脚缩回来,坐回了后座。车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味道,她觉得自己胃里好像有东西在往上翻。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温妤的声音又从耳麦里传过来,这次语气沉了一点:"安永穗,带两副无菌手套、一沓物证密封袋,过来。"
安永穗条件反射地"到"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从后备箱里翻了手套和密封袋揣在兜里,穿过两道警戒线,绕过一堵半坍塌的残墙,抵达案发的两层灰旧小楼前。
温妤立在单元门门边,一身蓝色防护服严实地罩住身形,N95口罩紧贴面部,牢牢勒出耳后的痕迹,只留一道冷硬的侧影对着她。安永穗快步奔上前,正要开口,脚步却像猛地撞上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之处,触目惊心。
她看见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褐色的痕迹,从门槛里面一直延伸到门外三四米,犹如一盆腥臭浓浆泼洒在水泥地面,在日光下干涸发黑。暗红血渍深深渗入地砖纹路,更靠近门的区域有一些更深的、凝固之后表面泛着哑光的块状物,她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闻到了。
那股味道在接近这栋楼的十步之内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鼻腔和喉咙,又甜又腥又腐,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
安永穗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突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