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的家在城东那片新开发的高层住宅区里,小区门口的闸机扫了车牌才放行,地下车库的灯是感应式的,车开过去才一截一截地亮起来。
电梯平稳攀升至十六层,温妤掏出钥匙旋开门锁,踏入玄关后利落换好居家拖鞋,又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全新的棉拖,标签还没有剪,递到安永穗面前,
"换上,这双没人穿过。"
安永穗蹲下来换鞋,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身体还没完全跟上脑子。
她换好鞋站起来,踩了踩拖鞋底,软绵绵的。
客厅的灯被温妤按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开来,照出一间大且整洁的屋子。浅灰色布艺沙发搭配低矮的原木茶几,电视柜上错落摆放着几本书,没有多余花哨的摆件。阳台上晾着一件薄外套,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衣袖在半空轻悠悠晃动。
"随便坐。"温妤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岛台上,看向怔立客厅中央的安永穗"吃什么?米饭和面包估计你都不想碰。"
安永穗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着,指尖不安分地捻着衣角。她确实没食欲,胃里那阵翻涌感虽然被劳拉西泮压下去了大半,但余波还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第一次□□神镇定类药物的原因,总感觉脑子有点点发木,不过不妨碍。
温妤从冰箱取出一颗新鲜柠檬、一小罐蜂蜜与西米露。她处理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柠檬片均匀规整,舀取蜂蜜的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短短五分钟,一碗澄澈透亮、泛着淡淡蜜黄色的糖水便端上茶几,玻璃碗外壁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
"蜂蜜柠檬西米露。"温妤说,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清爽的,不腻,不会反胃。喝一点补充糖分。"
安永穗坐下来,捧起那只凉丝丝的玻璃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柠檬的清酸和蜂蜜的甜在舌头上化开,冰凉的糖水滑过喉咙,胃里那阵拧着的劲儿好像松开了劲。
温妤坐在茶几另一侧的蒲团上,距离不远不近,她盘着腿坐着,手里握着那瓶无糖乌龙茶"要是犯困我陪你聊天,别睡。创伤后二十四小时之内最好别睡觉,至少要过了今晚。不然那些东西容易在梦里返回来。"
安永穗知道心理应激的常识,冲击性的画面会在短时间内不断侵入思绪,一旦带着负面情绪入眠,梦境中的场景往往会被无限放大,变得更为扭曲可怖。
她以前在培训课上学过,只是没想到自己真正用上这些知识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于是,两个人开始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温妤随口问她家里的事,她就讲奶奶和妈妈;温妤问她在警校的时候最喜欢哪门课,她就说体能训练,说跑五公里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到终点的,然后又会折返回去陪落在后面的同学再跑一圈。安永穗讲着讲着,声音渐渐比刚才恢复了一点活力,偶尔还会抬手比划动作。
温妤却敏锐捕捉到一个反常的小动作。
安永穗说话的时候,右手总是无意识地往落在左手手腕上。她的食指指尖在左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来回地刮蹭,偶尔停顿片刻又会再度重复。
暖黄灯光下,腕间已经浮现出数道浅浅的红痕。
"安永穗。"
安永穗抬起头来,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搭在左手腕上。
"你有这个习惯吗?"温妤问,目光平直地落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
安永穗顺着视线看见腕间的红印,恍然回过神,手指猛地弹开“我没有,平时不会这样,刚刚下意识就……我没注意……”
她连忙把两只手都放下,并拢着搁在膝盖上,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但她的目光还在自己的左腕上,那红痕牵着她的视线往下坠。
温妤微微蹙额,目光在安永穗的手腕和空气里不存在的某个浮点上来回飘,她拉开电视柜下放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医用纱布,搁在茶几上。
"我有个提议。"
"你今天的状态容易不自知地做一些下意识的动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把你的手腕包一下。不是为了捆你,是作为提醒,纱布的触感能让你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纱布卷拿起来,托在掌心里。"你可以选只包左手。包两层,透气的,不会勒。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状态好了,随时可以拆。"
安永穗看着她手心里那卷纱布,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小片云被卷成了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几道红痕,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手掌朝上,搭在膝盖边缘。
"……包吧。麻烦你了。"
温妤把纱布展开,在安永穗的左腕上绕了两圈,力度刚好能贴住皮肤又不压迫血管。她收尾的时候把末端轻轻压平,用手指抚了一下纱布的边缘,确定它服帖了,才收回手。
安永穗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圈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她知道那薄薄的两层织物下就只是指甲刮出的痕迹,甚至连伤口的算不上,但她心口就那样无端的泛起自责,委屈和酸楚等一系列情绪。
或许是被那些东西吓到了,脑子乱了。安永穗咬紧牙慢慢的呼出胸腔里那股酸热,努力将声音调平"谢谢温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