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没有应声,起身将剩余的纱布放回抽屉,拿起她喝完的空碗走进厨房用水泡好。她隔着半面墙壁,静静望着客厅沙发上的身影。安永穗的指尖反复轻轻拨弄纱布边角,明明已经哭了却还是想要把那些苦的涩的倒进胃里
"安永穗。"
温妤重新走回客厅,在茶几边缘站定"今天这个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叫你下来。"
"你年纪太小了,这种场面,本来应该让老警员或者法医来扛。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遇到那种案件也只允许随行,不准靠近的。我今天看到现场情况之后,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没多想就喊你过来——"
她的声音戴上了哽涩"刚喊完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人褪去了平日办案时的笃定凌厉,周身那层铠甲,此刻悄悄塌了一角。温妤垂着眉眼,长而密的眼睫轻轻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敛的安静。
没有浓重的愧疚姿态,没有多余的言语修饰,只有无声沉淀的自责,安安静静笼在她清冷的眉眼之间。
她很少说这种话,安永穗知道。
温妤平时道歉的方式最多是递一颗糖过去,或者把话题轻轻转开,像这样没有修饰地说"我考虑不周",大概比她想象中更难开口。
安永穗怎么可能会怪她,这次行动本就是自己一意孤行执意要跟去,而且,她超级超级喜欢温队的,怎么舍得看见她自责呢。
安永穗眼睛一转,随即孩子气地微微撅起唇角,眼底水光未散,却掺了几分刻意撒娇的意味,声音软绵绵"那要抱抱。"
温妤的目光倏然抬起,疑惑,诧异。
"你道歉我接受,"安永穗从沙发上站起来,踱至温妤面前,脚上的棉拖鞋在地板上踩出轻轻的声响"但光说对不起不够,嗯……我今天真的吓坏了嘛,温队长你补偿我一下。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话音未落,她便主动张开双臂,轻轻扑进温妤的怀里。力道轻柔,整个人依偎在对方身前,手臂环住她的后背,脸颊埋在肩颈处,如同怕冷的小猫钻进温暖的角落。
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交融,温妤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胸腔平缓的起伏,额头蹭过颈侧,酥酥痒痒的,恍若一团轻盈的蒲公英绒。
温妤没有回拥,但也没有后退。脊背在最初的半秒里确实紧了一瞬——那是身体的条件反射,是嘉禾走之后防御机制拉响的警报。可紧绷的状态转瞬便缓缓消解,从肩胛开始一点点放松。
安永穗在她的肩窝轻轻蹭了蹭,发丝扫过温妤的下颌。相拥约莫五六秒,她主动后退半步,脸颊与鼻尖染上红晕,嘴角却扬起藏不住的笑意,先前惶恐脆弱的模样一扫而空。
“好了,我原谅你了。”声音重新盛满活力。
温妤慢动作地向后靠住岛台,似乎需要一点时间平复拥抱残留的温热心绪,耳根悄然晕开一层浅淡的粉色。
安永穗站在她面前,正了正神色。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纱布。
"温队,"她说,"你今天告诉了我你家里的事。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我也要告诉你我的事情。"
安永穗拉着温妤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这次,温妤面对她的牵手和靠坐没有那么拘谨了。
"我家的事,你大概知道一些。道传世家,规矩大,上头的长辈原本不允许接触警用器械,要我走那条路,学那些东西。"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父母对我向来宽松,愿意尊重我的选择,我去考警校的时候,家里那些老长辈闹了一阵,最后是我奶奶拍了桌子,说小孩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这才算定了。"
她侧过脸来看温妤。"我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见的都是香火,符纸,法事这些东西。奶奶从小教我,生和死都是一样重的,生的人要好好活着,死的人要好好送走。所以我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应该不怕这些东西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腕的纱布上,指尖勾起几条抽丝的线头缠绕着"可今天在案发现场,那些画面、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我觉得它们钻进我脑子里了,我做不到不怕。"
"但当时你在那儿。你叫我名字,叫我警号,让我看着你。那些画面还在,可它们在我脑子里待着的时候,你也在。你站在前面,挡住了它们。"
安永穗转过头来看她,指尖极轻碰了碰温妤的手背,"我今天知道了你那么多事,你父亲,你母亲,你的警号是重启的……这些事你大概不会随便跟人说。你跟我说了。"
"我以后也会好好对你说的。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愿意听,我就说。"
温妤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碰过的那个位置。
安永穗坐在她旁边,腕上缠着白纱布,眼角湿红,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高兴。
灯光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里,将这一寸距离烘得绵长又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