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温妤到办公室的时候，桌角已经放着一颗糖了。汽水糖，浅绿色的包装纸，还是她熟悉的那一种。

她把自己的包放下来，看了一眼安永穗的工位——空着，电脑还没开，椅背上搭着那件她常穿的薄外套。

她坐下来，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拆开，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颗了，排成一排。

约摸十几分钟后，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安永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发丝被晨风吹得凌乱，额前几缕碎发翘着，双手各拎一杯温热的豆浆。

"温队早！我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放滑板车，跑过来的。"她把其中一杯豆浆放在温妤桌角，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温妤握上纸杯外壁，温度恰到好处，她低头啜饮一口，清甜的豆香顺着喉间滑落，暖意缓缓铺在胃里

上午的工作节奏不算太紧。温妤整理了几份跨区案子的协查回复，安永穗在翻昨天的会议纪要，把一些需要核对的细节抄在便签纸上贴到温妤桌角那一堆糖旁边，两个人隔着并排的工位各自忙着手头的事，偶尔需要确认什么的时候侧过头来说两句，说完又各自收回去。

办公室的空调送着风，键盘声细碎而规律地响着。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安永穗忽然转过头来，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温妤。

温妤感觉到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眼睛"怎么了？"

"温队，"安永穗把笔放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语气自然中又带着雀跃"我今天早上出门前编了头发。你还没看呢。"

温妤这才注意到她今天两侧各编了一条细细的发辫，从耳后收拢到脑后，发辫的末端用浅绿色的橡皮筋收着。

"好看的。"

安永穗：满意抿嘴。转回头继续看屏幕。

今天的安永穗和往常不一样，倒不是说反常，但就是给温妤一种闷声干大事的感觉，温妤盲猜，这小孩肯定还攒了什么话要说，应该就等着自己得闲了。

午休食堂。

安永穗咬着糖渍番茄，咀嚼半晌忽然抬眼望她，含混地吐出半句问话温妤没听清，示意她再说一遍。

安永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我说，今天下午如果没任务的话，下班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给橘里买新玩具？那个纸箱已经被啃塌了，它现在开始咬我的拖鞋了。"

“每天早上起来我拖鞋肯定有一只在她窝里，哦对，她现在爪子长利了，开始抓东西了，把我玄关放着的雨伞撕了……一条条的像个大水母……”

温妤听着她的控诉，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确定是去给橘里买玩具，不是你自己想拉我出去？"

安永穗被看穿了心事似的眨了两下眼，没有否认，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温妤看着她低头吃饭时露出的发旋和那两条服帖的发辫末端，没有戳穿她。

窗外的风把安永穗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她的脸颊旁边，温妤抬手，帮她别到耳后。

下午的工作更清闲。安永穗把手头几份归档做完之后，靠在自己的椅背上转了小半圈，视线轮番落在温妤的屏幕、窗外晴空，以及桌角所剩无几的糖果上。思索片刻，她从抽屉取出一包未拆封的巧克力夹心饼干，轻轻推到温妤手边。温妤抬眼看向她，安永穗慌忙趴回桌面，佯装专注研读一份反复看过数次的文件。

“好了……你再放，我这里就变成甜品店了。”温妤将手中发文件夹合上，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安永穗以为她被自己骚扰的生气了，缓缓地直起腰偷看“哦哦……那个，我过会再放。”

“过会也不用放。”

办公椅咯吱响了下，温妤已经起身拿起衣挂上的常服簌簌抖落灰尘，准备要往更衣室走了，安永穗以为是自己最近得寸进尺终于让温妤厌恶了，心中顿时慌了，急忙从工位窜出来，想追上去但又怕更加被讨厌，只能揪着衣角杵在原地。

温妤没见到她追上来的影子，回头，安永穗像只犯了错好的小狗一样耷拉着尾巴，急得眼泪花花。

“温队……”

连说话声音都快带着哭腔了。

“你……别生我的气，我，我再也不给你放糖了……”

温妤手臂上搭着的常服摇摇欲坠，上半身转向安永穗，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了另一只还停在原地，以种别扭的姿势定在那里。

温妤疑惑，指向自己：我吗？

安永穗狠狠点头，眼泪花花都溅出来了，继续补充“我……我也可以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温妤收回脚步，皮鞋哒哒声逐渐靠近，最终，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随后顺势往怀中揽去，安永穗的额头刚刚好抵在她的锁骨处，能闻到温妤衣领上的睡莲茶裙香水味。

清凉的带着花调甜香的。

安永穗大脑宕机中，手自动就搂住了温妤的腰肢，脸自动就埋进颈窝里里，太自然了，过分自然了……

“我不生气。”

“嗯嗯——”

“不会不理你。”

“嗯嗯——”

“糖和其他什么的…你可以继续放，变成甜品店也没关系，我都会吃的。”

“！嗯嗯！”

温妤想了想还有什么没有补充的“我穿衣服走，不是因为生气了，你不是说要去给橘里买玩具吗？”

安永穗仰起头，确定那双眼中没有丁点不耐烦，僵直的脊背终于软下来，更加烂泥一样软在她身上“……我以为你不想去。”

温妤感觉肩头有些潮湿，一只手悬在空中想抚背安慰，内心挣扎后还是放下了“没。下次我说清楚去或者不去。”

肩膀上的人发出了橘里同款的哼哼声，随后退出怀抱，抱起自己椅子上的衣服先一步溜去更衣室。

～

找到八点还开门的宠物店很难，但比这更难的是说服安永穗放弃她的滑板出行。

车棚里，安永穗把自己的“小奔驰”从角落的柱子旁拖过来，弯下腰对着那个还没有巴掌大的方形小灯一阵调试，发出半亮不亮的白光，温妤就站在离她两米之外的位置，双手抱胸，沉默不语。

“温队我载你不行——呃不行……”安永穗看看眼前穿着细高跟一米七八的温妤，再看看自己这辆座驾“不行……要超载的。”

但是，这个前面的小筐子……也坐不了人。

温妤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对着旁边的那辆银黑色的车哔哔两声“我载你。”

哦，忘记了，温队的出行工具是正经的车来着，看来她的“小奔驰”只能在警局孤独的熬一个夜喽。

安永穗脑海里的苦情心酸离别小戏还没演完，温妤拿着小扳手就蹲在滑板车旁边扭扭拆拆，随后扳开离合锁扣，将踩板和手握杆折扣在一起，叠成了可以塞进后备箱的尺寸。

“我骑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是可以折叠的。”安永穗坐上后座时碎碎念道。

温妤目移。

前几天她看见安永穗的小滑板后轮刹车有点晃动，担心她骑着上下班会不安全，于是上网搜想买个替换装，结果滑板三十八，替换的刹车四十。

换刹车的钱都够买新滑板了。温妤浏览四遍滑板的介绍页面，确认功能以及产品质量，工厂资质都合格并且差评里没有写“滑着滑着会忽然解体”之后才悻悻退出某宝。

后排的安永穗正在看手机，白光将她的脸庞照亮了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