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货运码头柴油的焦糊气味。
安永穗坐在堤岸边缘,双脚悬在江水上方,鞋尖垂着,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敞着拉链,内里是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袖口揉出重重褶皱。
碎发在风里随意地贴着颧骨和嘴角,她望着江水,手搭在自己左腕上,指尖沿着手腕内侧那道血管轮廓来回划动。
几百米外的街角,温妤立在柳树之后,隔着护栏与飘摇的柳枝,遥遥望着堤上那道单薄身影,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豆浆。
她看得清清楚楚:安永穗脊背微微蜷起,肩膀向内收拢,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只手指在腕间无意识摩挲。
这副模样和往日在走廊里笑闹奔跑的少女判若两人。
温妤这次不能上前安慰她了。
她把冷豆浆搁在旁边长椅,双手插回外套口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腕间那枚银镯,镯子被体温焐得温热,稳稳贴着腕骨,随后拿出对讲机,按了几下呼钮,嘶嘶的电流声三长三短。
线人准备就绪。
江边梧桐树阴影下,另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远远驻足,手里拎着布袋,视线牢牢锁在堤岸边缘的安永穗身上。
观察片刻,她低头在手机敲下几行字,随即收回设备,只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确认目标。
周遭行人来来去去,喧嚣声远近交错。
安永穗沉下心,彻底代入“林爱矞”这个身份。
高考失利,父母偏心弟弟,重度抑郁,不被珍视,满心绝望地徘徊江边,纠结要不要跨出那一步。
她知道那个人来了,就在不远处,在甄别,在判断眼前的猎物是否如她所愿的那样脆弱,敏感,岌岌可危。
江风吹皱江面,波纹缓缓荡漾。身后传来脚步声,步伐沉稳,径直朝她而来,在背后两三米处停下。
一道温和女声响起“小姑娘,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安永穗没有回头。她开口,声音轻而疲惫"随便看看。"
布料摩擦声响过后,那人蹲下身。余光里,女人的轮廓出现在护栏内侧。
她戴着无框眼镜,镜片泛出柔和的柔光,微卷长发垂落肩头。一身浅米针织开衫搭配白色内搭,气质温婉,目光里没有急着施救的慌乱,只是安静望着她,静待她袒露内心。
“风这么大,你站多久了?”
安永穗缓缓收回视线,侧过头“不知道……昨天晚上到现在……”
女人维持着蹲姿,和她保持视线平齐。
"我姓颜,你可以叫我颜姐。我不是来拉你下去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这里风大,站久了腿会麻,等你想下来的时候可能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鞋尖已经伸到了水泥沿的最边缘,少女以沉默试探对方的信任边界。
颜姐的视线落向脚边敞开的背包,一张皱巴巴的试卷从缝隙露出来,风掀起纸页,红笔的刺眼分数赫然可见。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孩子,她考完试之后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了整个下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跟她说话。"
"后来她跟我说,她其实在等有人能坐在她旁边。"
江风掀起校服的下摆。安永穗看向护栏内侧的女人,将身体往安全区域挪动几分“你可以坐过来。”
颜姐凝视她几秒,站起身拢了拢开衫,靠着栏杆挨着她坐下,一同望向奔流的江水。
时机到了。
安永穗伸手摸出预先备好的小刀,刀刃在天光下闪出冷亮的微光。她迅速抬起左手,刀尖抵在腕内侧的血管之上,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一双手穿过栏杆缝隙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度适中,阻止伤害,却又不带排斥的强硬。
刀刃偏移,划开安永穗的指侧,鲜红血珠涌出来,顺着指节滴落,在水泥地面晕开点点暗色痕迹。
颜姐蹙眉,语气却依旧柔和,安抚着受惊的孩子一般“你的手破了。”
安永穗盯着指尖不断渗血的伤口,呼吸急促,指尖传来真实尖锐的痛感,她望着被握住的手腕,声音混杂恐惧与愧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没有再要伤害自己的行为,颜姐松开她的手腕将刀抢过来扔进江里,随后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浅灰手帕,帮她按压住流血的伤口。
“没关系,你只是太难受了,我懂。”
“你叫什么名字?”
“林爱矞。”
“刚高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