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眠，天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筛进一层浅软的暖白。

仪器的滴滴声依旧平缓，输液架上的药液终于滴尽，针头拔除的细微痛感拽回了安永穗的意识。

软禁，吞药，呕吐，送医，求死不得。昨日的种种依旧清晰。

她没有立刻睁眼，依旧维持着虚弱倦怠的睡姿，绵长呼吸浅淡又孱弱，完美复刻大病初愈的破碎模样。

身侧的位置微微一动。

颜姐守了整整一夜，脊背僵得发麻，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半步，她的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冷厉，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化不开的愧疚。

满地血色，崩溃求死的画面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彻夜难安。

就因为自己的偏执猜忌，硬生生把一个干净温顺的孩子，逼到这般模样。颜姐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夜彻底崩塌重塑。

安永穗就是在这一刻，缓缓掀开了眼睫。

眼底是朦胧水光，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看着脆弱得一触即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颜姐。

仅仅一夜，局势天翻地覆。

这一场赌上性命的闹剧，让她彻底摸透了颜姐的软肋，所谓的森严管控，从来都不是无懈可击。

颜姐的所有底线都抵不过一次复刻的死亡阴影。

她不怕她逃，不怕她骗，不怕她藏心思。

她最怕的，是她死。

愧疚，就是颜姐最大的软肋。

隐忍顺从换不来半分松动，可濒死的脆弱，能换来对方的纵容。

安永穗心底思绪飞速沉淀，面上却只漾开一层懵懂又委屈的茫然。

她轻轻动了动手腕，纱布牵扯着伤口，她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峰，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掺着浅浅的委屈“疼……”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瞬间戳中颜姐所有的软处。

颜姐瞬间绷紧心神，立刻俯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温柔：“哪里疼？是伤口疼，还是胃里难受？”

安永穗微微偏过头，不看她的眼睛，像个被狠狠欺负过的小孩，带着一点刻意娇气的小脾气抿着唇不答话，只轻轻摇头。

颜姐放软了所有姿态，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哄劝，姿态卑微又迁就“是我不好，都怪我。”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了，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我让人给你送饭，不吃饼干了好不好？”

安永穗心底一片清明，面上依旧“你昨天……把我关起来了。”

她语速很慢，带着孩童式的控诉“我饿的胃疼，好难受，没有人理我。”

“我以为……我死在房间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不会的！！是我错了，林林，原谅我这一次……”

安永穗微微垂着眼，任由她安抚，顺势演得愈发真切，身体往被褥里蜷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别扭撒娇的语调道“我不想待在病房里。也不想再吃药了。”

颜姐悉数应下，没有半分迟疑“好，不住就不住，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回去。药太苦就不吃，我让人准备你爱吃的。”

“以后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直接跟我说，不用憋着。”

安永穗半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冷静的算计，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纵容。

她要的是特权。

她要慢慢获得出门活动的机会，才有机会向外传递消息。

就算付出的是血淋淋的代价。

之后三天，她留在医院养伤。

胃里灼烧般的钝痛慢慢消退，手腕缝合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裹住，只是稍微一动，皮肉拉扯的刺痛就会顺着神经传上来。

颜姐几乎推掉了大部分事务，一有空就泡在病房。

她被巨大的愧疚裹着，把所有的耐心都给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林爱矞”，水果，点心流食源源不断送进病房，似乎是为了补偿那受伤的胃，只要安永穗眉头微微一皱，颜姐便立刻紧张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永穗也在一点点打磨自己新的伪装。

不能闹得太过分，会引起警惕，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顺从，那就白白浪费掉这次拿命换来的转机。

午后阳光斜斜落在病床，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几分。

颜姐正坐在旁边，用小刀一点点削着苹果，果皮一圈圈垂落下来，安永穗侧躺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轻轻哼了声，把头扭向另一边。

颜姐手上的动作顿住“怎么了？”

“不想吃苹果。”她的声音拖出一点慵懒的调子，像个闹小情绪的孩子“天天都是苹果，吃腻了。”

放在以前，这种任性的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那个时候她只能被动接受被安排好的一切，没有挑选的资格。

可现在不一样。

颜姐没有半分不悦“那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安永穗垂着长睫，装作思索的样子“我想吃巷口那家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