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风一点点凉了下来。
院子里的枇杷树依旧常青。厚实的叶片泛着一层暗绿的光泽,边院墙之外成排的白杨却已经换了颜色,叶子从叶缘开始泛黄,一阵风掠过,枯黄的卷叶悠悠落在泥土上。
安永穗坐在院落角落的石阶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目光追随着飘落的黄叶。她在这里坐了很久。
身上慢慢失了温度,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她在心底默算时间,才恍然惊觉自己被困在这里已经快要满一个月了。
日复一日的生活在记忆里堆叠重合。
相同的清晨,一样的饭菜,狭长重复的走廊,长桌之上一成不变的说教。
总有一道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身上,那些试探的触碰反复落在她的躯体,试图把她复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她抬眼望向围墙上方被长风撕碎的云层,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温妤的身影,想起那天江边老槐树后面,那道望向自己的目光。
安永穗心里清楚,外面的人一定没有停下,正把所有的线索一点点拼凑完整。
再坚持一下。她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一下到底是什么程度,她自己也不清楚。
又一片枯黄的白杨叶盘旋着落下,掉在她的脚边,静坐片刻之后,安永穗站起身走入昏暗的长廊。
赵嘉敏的身影从门缝一闪而出,手里端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盆,盆沿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冲洗盆子的间隙,她飞快抬眼,朝着安永穗藏身的方向扫过,随即视线重新落回水盆。
住院那几天,安永穗悬着的心就从来没有放下来过。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无数次暗自惦记赵嘉敏与王德水的处境,生怕在自己离开的这段空档里两个人的身份露出破绽。
只是短暂的一次对视,不用言语,便足以确认一切:赵嘉敏的伪装没有暴露,他们依旧安全。
出院之后,颜姐果然放宽了对她的管制,不再整日地把她软禁在房间里,允许她每天三个小时在外面走动,周四参加读书会,也没让她再吞过药。
但颜姐几乎是把房间搬空了,药物,纸笔,甚至是半截稍长的绳子,她竭力的想要排除一切危险。
王德水端着午饭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那串冰凉的铜铃。
托盘稳稳放在桌面上,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餐具并齐摆放在一侧。
安永穗没有立刻动筷。
她在心里复盘这些日子的细节:自从调换房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集体食堂,都是和颜姐在房间里吃。
出院后也是如此,如果颜姐有事,三餐就由王德水单独送来。温饱从没有短缺,可身体上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变化,从来到这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月经。
饭菜还是那几样,萝卜开会,素炒三丝。或许是考虑到她大病初愈需要补营养,破天荒的两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层甜味在舌面上化开。
一边缓慢地咀嚼食物,一边在脑海里梳理所有线索:每一顿单独送来的餐食,颜姐数次夹给她的菜,还有身体迟迟没有到来的周期……所有碎片,慢慢拼接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
当天晚餐,安永穗刻意多留了一个心眼。
吃饭时她坐在颜姐身侧,像往常一样从自己碗里夹起一筷子菜,放到颜姐面前的碟子中。
颜姐点头示意,却悄无声息地将碟子推向一旁,筷子绕开了她夹过去的菜,夹起盘子里另外一处没有被触碰过的食物。
她一口都没有吃。
安永穗垂下眼皮,安静地咽下口中的饭菜。
冰冷的答案,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
周四读书会,颜姐外出讲课,房间会空出两个小时。
安永穗侧耳贴着墙壁仔细分辨外面的动静,确认整层楼道彻底归于安静,她立刻在房间内搜寻一切能够用来传递信息的载体。
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空空如也,床头柜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多余的灰尘都没有。
颜姐表面上放宽了贴身的监控,暗地里却增派了不少人手在院落各处轮值把守。
原先读书会还可以伺机交换信号的场合,如今风险大到不能冒险。
留给安永穗安全操作的窗口被压缩得极短。她必须抓住颜姐外出的空档,提前把所有线索整理出来,交到王德水手上。
扫视四周,一卷卫生纸挂在门后挂钩上。
安永穗一把扯下纸卷,利落撕下长长一截,甩手平铺压在台面上,用力碾平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