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闭上眼睛。
泪没有声音。那些温热的水痕沿着她低垂的眼睫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
画面变得真切。枇杷树下,颜姐弯腰抱住琳琳的身影,少女仰起脸,轻声问出那句“你会活很久吗”
一边是坠入深渊,不择手段的疯子,一边是尚未长大,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她看见的是一个杀人的恶魔,也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一个稚嫩的孩子曾经被按着头跪下去,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咽进喉咙里,又独自蹲在月光下,用剪刀把那些她认为肮脏的部分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上剥除。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同样被遗弃的小孩。她用她仅存还没有完全腐烂的部分去爱那个孩子,给她种枇杷树,给她起名字,把她所有的干净和温暖都掏出来递进那双不谙世事的手心里。
可命运终究是一场无解的悲剧。
她亲手捧起的光,最终被自己亲手碾碎。无数个月夜,她抱着毫无生机的躯体枯坐树下,将脸颊贴紧冰冷的发顶,一次次掩埋,一次次掘出,偏执地确认这份唯一的归属,用自我折磨的方式,填补自己彻底溃散的人生边界。
泪水源源不断坠落,温妤终于抬手,指腹轻轻拭过颧骨。
她清楚,罪无可赦之人,必须伏法。
颜姐一手扶植起“真理天堂”这颗毒瘤,无数家庭因此分崩离析,无数人被碾碎人生、夺走性命,她的父母,还有嘉禾无一不是拜这邪教所赐。
她本该愤怒。
她想像世人那般泄愤,恨不得将这群人钉在耻辱柱上,哪怕挫骨扬灰,也难抵他们造下的滔天罪孽。
可她不能。
心底翻卷着滔天恨意,而眼底却沉沉压着一片悲悯的苍凉。
根深蒂固的创伤不会随着落网消散。往后每一个枇杷成熟的时节,每一缕落在树根的月色,那些深埋岁月的旧痕,依旧会无声翻涌,反复印证这场贯穿半生的悲剧。
台灯的柔光静静笼罩纸面,温妤将几页日记放归原处。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把安永穗带回来。
赶在颜姐彻底将安永穗复刻成第二个琳琳之前,把她的爱人带回来。
……
午后的警局会议室安静肃穆,温妤靠窗静坐,笔记本平铺在桌面,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沿街叫卖的声响。
从街道方向传来的,透过扩音器放大后有些失真,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一句话里调子七个拐“郑棕临连嚟糕了啊,三咂的山吆的铛天现做的昂——”??
嚟糕??
两个字的音调起落和那段二十八秒音频里的“嚟糕”分毫不差。
会议的一切声响骤然归零。
耳边指导员的战术分析、汇报人员不间断的陈述尽数褪去,偌大的办公室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
口音,一样一样口音,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口音。
温妤双目一空,她猛地起身。椅脚狠狠蹭过冰凉的瓷砖,拉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办公室所有人齐齐抬头,满脸茫然地望着失态的她。
老周正抱着文件走进会议室,听见那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温妤已经快步往门口冲,身上长风衣的下摆被快步带起,狠狠甩在身后。
老周被撞得侧身避让,怀里一沓资料脱手散落,纸张翻飞着撒了满地。
他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温队!你哭啥了啊?到底咋的了?!”
老周跟着办案那么久从来没见她这么激动,他心底升起一阵做贼般的心虚,她是不是全都知道了?知道他们瞒下了血书那件事,还有安永穗断联失踪……
我的天老爷,可别冲动啊我的温队长。
满屋子的人还跟2G信号网一样脑袋上转圈加载,老周气不打一处,又急又慌就快跳脚了“愣干什么追啊!!!”
眼看温妤已经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老周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跟了出去,屋里的队员终于回神,接二连三起身跟上。一行人步履推开临街侧门,尽数涌入喧闹的街道。
一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老大爷正蹬着一辆二八大杠,扩音器挂在车把上,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叫卖声。
老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时,温妤已经踩着石阶往下奔出两步。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远处那道灰绿色的身影正迎着午后的日光朝着街口的方向挪动。温妤脚下不由得加快
老周跟在后面跑了几步,急忙偏头朝着身侧的队员高声喊道:“跟上跟上——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