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会议桌旁，捏着一串裹着糯米纸的糖葫芦咬下一口，酸甜果肉在齿间碾碎。

他边嚼边骂骂咧咧，声音含混不清“妈的——累死老子了——就为了这个破玩意——连着翻那么多次泔水桶——”

他又咬了一口，“……但你别说，还真好吃。甜得够劲，山楂也新鲜，比外面那些真空包装的强多了。”

温妤还在研究临连那边的跨省合作，赵中金鼓着腮帮子递给糖葫芦又想起来她胃不好吃不了酸，讪笑着放回去

老周在另一头无缝连接地拿起第二串“那下一步怎么办？你打算和上边说吗？”

“我已经发出去了。”

“向上级申请联络临连那边，查近十年走失儿童和人口拐卖的记录。她是在临连被卖的。”

胃里的酸涩返上来烧得嗓子疼，温妤端起红枣桂圆水浅抿一口，柔和温润的滋味稍稍冲淡了胃液。

“附上了所有我们掌握的关于她的信息，那张照片，还有日记里的细节。她那年的身高、名字，被关的房间特征，那家人在交易时说过的话。”

“没有户籍也不妨碍，出生证，人口普查，总能有办法……”

她不会再让这来之不易的进展断掉。

——

她不会再让安永穗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颜姐看见了安她手腕那道伤口，那么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只袖子，想不看见都难，她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可这份死样的平静远比暴怒更加骇人。

她认定了林林依旧心存死意，仍旧在怨恨自己，要逃离，恐惧催生出近乎窒息的管控与占有。

洗漱，颜姐站倚靠在门框，目光沉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看着水珠顺着发尾不断滴落。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颜姐走在她后面；她坐在窗台边看书的时候，颜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同。

就连上厕所的，颜姐也会跟到门口。她不闯进去，背靠着门板一直等，等到冲水声响起。

“……颜姐，你不用在这里等。”

“我怕你摔着。”

“卫生间地滑，你上次差点滑倒，我不放心。”

在颜姐眼里这一扇门的距离就已经是她忍耐极限了，再远离一丝一毫，她的心脏慌得就要跳出胸腔，她需要那个孩子的气息围绕着自己。

更明显的是称呼的变化。

她喊她“林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几乎已经完全替代了“爱矞”。

“林林，来吃饭。”

“林林，该睡了。”

“林林，你的头发长了。”

日复一日，只剩下温柔又诡异的“林林”。

安永穗的回应愈发寡淡疏离，只以单音，颔首作答，绝不多言，绝不主动触碰那条边界，这是她最后能做的反抗。

颜姐时常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头，脸紧贴着她温热的颈窝。

她会微微侧头，轻吻林林的脸颊，唇瓣贴合颧骨，再缓缓移开。会轻嗅她身上的气息，从蓬松的发根开始，一寸寸贪恋，一寸寸确认。

如此反复，几个小时，一整天，几天……甚至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颜姐世界只剩下了“林林”她只需要趴在女孩的身上便足矣。

安永穗坐在窗台边，午后的阳光明媚，光是白晃晃的，窗纱也是白晃晃的，眼睛睁不开，看不清，她渐渐分不清光和纱帘，还有，这具躯体究竟还属不属于自己，是灵魂死去了，还是□□烂掉了，还是二者兼具。

四天没有合眼，只靠喝水撑着，粒米未进。这是她后来计算出来的

精神早已被透支到崩溃的边缘，幻听和幻觉开始轮番侵蚀她的神志。最开始她还会不受控制地猛地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墙角，到后来，麻木慢慢盖过了慌张。

她恍惚间看见了赵嘉敏，看见了温妤，还有记忆里母亲的身影，她们手里握着冰冷的刑刀，一同朝着她的腹腔刺了进来。

从伤口流淌出来的并不是血，而是一颗颗圆润红亮的珠子，哗啦啦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在地板上四处散开，铺满脚下整片空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每当意识快要彻底沉溺时，颜姐箍在她身上收紧的手臂就会猛地一勒，力道又将她摇摇欲坠的神智拽回了现实。

如此反复，几个小时，一整天，几天。

她能看见日升月落，却不记得时间，时间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她不需要固定的作息，被摇醒就当做新的一天，被按在床上就当做黑夜，可能只过了一天，也有可能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万年，没有尽头的死路。

不知道哪天的傍晚，安永穗听见门外的响动。

熟悉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加仓促。

颜姐推开房门的时候，脸色是一片惨淡的灰白。

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形微微摇晃，几缕散乱的发丝湿哒哒贴在脸颊，下一刻，她控制不住地地弯下腰，胃里浑浊酸涩的呕吐物倾泻而出。

她跪倒在地，污秽顺着嘴角滑落，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