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片金色，在灰白的天空。

东羲止的夜晚结束了。

狂风与雷电停歇，这一场对于很多人来说都称得上无妄之灾的战斗也停歇了。

东羲人默默无言，族长遥望远方，天空在快速褪色被染上更加艳丽的色彩，灰白被不断吞没。诸多盘算，万般谋划，不过愿赌服输。

东羲止的身躯一点点碎裂，如同遍布裂痕的瓷器，脆弱不堪。他伸手去够洒落的黑灰，他的血肉哗啦哗啦地落，碎成一堆烟尘。黑灰飘落其中，很快就被淹埋。

大司理一刀贯穿飞星的腰腹，随后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飞星仰面倒下，弯刀砸落，画面倒悬，血红模糊她的视线，她听到了碎裂声，然后松快地笑了笑，再无生息。

诡炁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凭空出现黑色流体将那堆灰包裹，有人从天而降震起一圈灰尘。夙不悔收回流体，他翻遍了太仪殿都找不到所谓的邪祟，干脆换种思路，全力寻找盂兰卷。该说运气好呢，还真被他发现线索，整个太仪城便是依托盂兰卷而存。东羲止死了，但不要紧，有他的骨灰在寻物的方法还有很多。

柳若枝立即出手，鄙夷道：“躲在暗处偷生怕死，等人一死就出来抢功劳，夙仙师不愧拜了两个师父，脸皮也比一般人厚一倍。”

夙不悔听不得人骂他师父，哪怕含沙射影也不行，当即决定要把柳若枝打的满地找牙。纳兰妍看师兄落了下风，也加入战局。

“要管吗？”岁禧道。

洛薇沉默片刻，“管管吧，昶阳毕竟还是盟友。”

冼灼明白了，木剑“铮”地飞过去，本来他只是想让他们三个停下，但木剑久不在主人身边，此刻激动了些，没收着力，把那三个各自敲了一棒子震飞出去。

夙不悔皮笑肉不笑：“很高兴老朋友死而复生……还不止一个，但你是不是太热情了。”

“抱歉，久不掌肉身没控制好力道。只是现下时局不明，不妨好好谈谈，免得被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噢，还有东羲族的事没结束。

天道的金光和煦浅淡，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大多尸体焦黑，只有及少受了利器刺死的东羲族人。本该属于东羲族的雷云被东羲止强制转移到他人头上，但属于东羲族的惩罚不会消失。

族长和长老站在前面，天上的使者不发一言，他们却听到了来自法则的审判。

兹此罪愆，法理不恕。

残酷的诅咒降下，诡炁看着他们的号天拍地、捶胸顿足，如曾发生的那样，往事重现。如记忆中那般，东羲的血脉刻印不灭的诅咒，每一个东羲的孩子不知道在某一天就被疼痛折磨地自残疯癫。但东羲的血脉不会终结，或许会凋零，但终有人被迫活着，他们要永永远远为了久远的岁月赎罪。

那时他们的罪是“祂”，现在罪名多了个“东羲止”。

族长朝着燃烧的圣火而去，那样大的风都没能熄灭他们的火。

“我一直为东羲感到骄傲，”族长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东羲族人，“不是因为我们是古神的后裔，而是我们从未放弃反抗。抬起头来吧，天就在那里，亘古不变，所以也无需害怕。作为族长，我肩负你们的信任，也自当承受失败的代价。在更早之前，我早已知晓我们的路是一条岔路，但谁说岔道不是道呢。我们逆经叛道，因为我们不循规蹈矩；我们罪不可赦，但我们生生不息。”

族人无不动容，有人掩头挥泪，有人振臂高呼。

妲沉默着。

“我不后悔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无论是创造诡炁，还是和东羲止共犯天怒。我——或许有罪，但罪在我一人。东羲的孩子，太阳的孩子，为自己骄傲吧，我们曾为世界燃起火种。如那逐日的古神，东羲的血脉永不停止对自由的追逐。”他沉稳年迈的声音娓娓叙来，并不激昂，但足以令东羲族人抬起头颅。

“我既为一族之长，便为一族赴死，今之种种，皆我一人之过，而东羲无辜。今我愿受业火焚烧永不超生之苦，唯愿我族……”

火焰吞没他的声音，东羲族民痛哭流涕，火中人体扭曲变形。

在黎明的光赶来之前，圣火先点亮了天空。

妲双腿乏力跌倒在地，她的牙齿颤抖不止，死灰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几乎冲破胸腔。她又气又恨，一直以来的信念溃败崩塌——他怎么能这么死去，他怎么可以选择这种方式死去！

岁禧突然想着在四千年前，那时的诡炁又是怎样心情。往事重现，如今的诡炁又是怎样心情。

大祭司脚步蹒跚，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诡炁与她对视，祂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要把祂封印起来，把祂埋进地底。

她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能够包容所有不懂事的孩子。几乎所有东羲人都在她的祝福下长大，她的年纪太大了，大到见证了东羲族大半重要的时刻。

“孩子，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祂说：“嗯，我知道。”

“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我无法伤害我的同族，那是我诞生的意义。”

老祭司在祂的额头画了一个血淋淋的符文，有无数红丝穿过祂的身体又扎入地底。妲愣了愣，下意识去阻止，等伸出手后又为自己的行为恼怒。

红色丝线拖拽诡炁，硬生生挤压出一个坑，连同那座神龛都陷入坑中。老祭司看着稚童的脸，蹲在地上佝着身子去摸祂的头：“过错皆由我，不要醒来了，孩子……”

说完，她朝着圣火走去，有人发现她的意图哭诉着拉扯她的衣摆：“大祭司，您也要抛弃我们了？我们失去了族长，如今您也要弃我们而去，东羲该何去何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