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翌冷眼看着,忽地上前,抢了那人鱼符。
“干什么你?”
他摇摇晃晃站起,作势便要抽刀。
长史不甘示弱,手也搭在腰间。
“够了。”裴翌道,“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可行军打仗不是靠你心里的那些算计,镇军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吐蕃人打进来,你们难堵悠悠众口,是要以死谢罪的,最好掂量掂量清楚。”
说完,他不管那人在后面咒骂得如何难听,忙传令整兵,带由部分人马继续前行。
有不少亲兵只听那些人的话,可他们前脚刚走,其余人也迅速追上,唯恐会被抢功似的。
裴翌心底讥笑,又不免觉得悲凉,只能加紧赶路。
吐蕃人见他们打了这么久还没有增援,料定谢北舟虚张声势,便及时补充兵源,猛烈进攻。
闻棠作为替补步兵,重新上阵,旋起刀锋撩开几支飞箭,又疾速侧退躲开冲过来的马匹。
吐蕃兵的矛头来势汹汹,闻棠举刀横挡,以刀柄缠住枪缨,挑飞出去,顺便将那人踹翻在地。
刀尖白入红出,掀起成串的血珠,又斜砍挥击,替身旁的小兵解决了眼前麻烦。
来不及喘息,更遑论插话,头顶忽如乌云罩顶,长长的马嘶叫得人心底发怵。闻棠的身体抢先作出反应,矮身躲过。
铁蹄几乎擦着头顶掠过,熟悉的招式唤起闻棠心底的记忆,他执刀起身,正对上好整以暇的朗日松赞。
那人勾了勾唇角,以笃定的口吻说道:“云麾将军是你的亲舅舅。”
这样隐秘的消息,不知他从何处听得,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闻棠好像听到了谢北舟焦急的叫喊,淹没在锋鸣马啸之下,可他没有转头,只是定定看着骑在高马上的朗日松赞。
他明白,他和这个人,今天注定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狂风将阴云吹开,一轮赤红的日头挂在天边,与烽火同色。
闻棠双手握紧长柄,刀头微倾,倒映出日影,像已经染了血。
烈马长啼,枪如风般扫过,闻棠反应迅猛,架开一式。
见此招落空,朗日松赞也不着急,借着骑马的优势,围捕猎物般绕着他缠斗。
闻棠几次去斩马腿,都被他勒缰躲开,额角的冷汗滑进眼睛,蛰得酸痛。
朗日松赞趁此时机,跃马而起,闻棠闪避不及,刀柄被枪棒用力勾出。
他不愿失了武器,手仍握得紧,连人带刀摔出数丈远。
朗日松赞打马而上,战驹高嘶一声,沙地瞬间被热血染红,他身子一歪,兀地摔了下去。
他眼神错愕,只见远处那人并没有如愿被踏成肉泥,而自己的战马被斩去四足,正躺在地上痉挛哀叫。
闻棠忍着身上的钝痛站起身,将那匹畜生不慎溅入自己口中的血混着唾液吐出来。
他边看着朗日松赞不可置信地握着枪爬起来,边解下束腕的系带,将刀柄和自己的手掌绑在一起。
这局,他抢占先机,将陌刀甩出一个又一个刃花。
朗日松赞百密一疏,肩上狠狠挨了道,霎时血流如注。
闻棠杀红了眼,感觉不到疲倦,厚重的刀锋与尖利的矛头不停磕撞,有那么几下,甚至能看到飞出的细小铁屑。
朗日松赞突地高喝,举枪跳起,朝他重重压过来。
闻棠用最后一股力气,抬刀横挡。
他们皆能看见对方额角暴起的青筋,马上要冲破皮肉般。
殊死一搏。
枪身和刀柄交叉相抵,闻棠被逼得疾退数步,半跪下来。
膝上护甲被粗粝的沙地磨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矛头离胸前不过半寸,闻棠咬牙抬肘,臂上肌肉绷紧,用枪身卡住,使其不能前进分毫。
朗日松赞亦紧握长枪,用力下压。
仿佛谁能撑住最后一口气,谁便是赢家。
天光惨白却刺目,闻棠眯着眼,眸底映出那轮戈壁落日。
像最浓艳的玛瑙。
沾着汗与血的眼睫颤了颤,他忽然松开一只手。
锋利的枪尖划下,皮肉连同布甲一起绽开。
一片绯色纸笺飘出,慢悠悠落在地上,墨字被血迹洇染。
与此同时,金色的短匕也从裂开的布料间滑出,闻棠迅速拿起它,用嘴咬住匕鞘,将销铁如泥的利刃刺入朗日松赞的胸膛。
制住自己的力道陡然一松,闻棠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在渐渐涣散。
扔掉短匕,双手撇过刀柄,挡住视线的阴霾终于随着尸身滑落在地。
胸口的鲜血和天边的残阳将视线染成红色,奇怪的是,他竟感觉不到痛了。
闻棠扭头,耳朵贴在地上,看着那张已经够不到了的诗笺。
为什么要带上这张浣花笺呢?
他自己也想不通。
他似乎听到了万千铁蹄正在奔来的声音,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闻棠闭上眼,黑洞洞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青衣墨发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什么,看得认真,只留一个背影。
隔得远了,闻棠不好意思打扰他,又实在好奇,便试探道:“学士在读什么书呀?”
他不做声,闻棠只好走近几步,问他:“怎么不理我呀?”
他还是不说话。
闻棠再走近几步,他蓦地转过身来,吓人一跳。
目光下移,却发现他拿的并不是什么书,而是枚小巧玲珑的花簪。
咣啷一声。
车身颠簸,杜念猛然惊醒。
金簪从怀中跌出来,杜念忙俯身将它拾起,听到外面传来打斗之声。
他顿了顿,没有贸然推开木车门,而是提高了声音问:“怎么回事?”
隋泠冷静的声音飘进来,“几个盗匪罢了,无碍,你别出来,他们应付得来。”
杜念摩挲着短簪,心想,来得倒快。
暴乱平复后,他便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迁他为户部郎中,回京就任。
杜雍光来信,让他一路多加小心,太子又亲自派了人来护送,怎么看都有几分蹊跷。
只怕前朝又起了火,自己更成了眼中钉,才会有人这般急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