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如同泡在滚水中,绝望的哀求声不绝于耳,新神受人供奉,自然要予之庇护,每个人身上的功德都亮得刺眼。
而与此同时,北苍迷雾山林的一处荒芜寺院中,一群黑衣人虔诚叩拜,垮塌正殿内的一尊邪神缓缓苏醒。
继邪神人烛明王狂揽大半功德后,更多尊邪神野佛竟也似雨后春笋般冒了头,本就混乱不堪的局面一如火上浇油,关键时刻,人间帝王龙相尽显,死死压制住蠢蠢欲动的邪神。
唯独郑国新即位的帝王还未得天道认可,无法庇护一方百姓,郑国笼罩在死亡与恐怖的阴影里,人心惶惶,功德也被截在半途,送不达目标。
如此不是长久之计,功德总有耗尽的一刻,到那时南谌不得不分出心神去维持小世界秩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耗不起,唯有速战速决。
柯夏站在龙影里,小心地不让主神察觉,最后一点净化之力悄无声息,顺着南谌倾巢出动的法则之力攻向主神。
在此之前,南谌与其周旋了将近一个时辰,招数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主神都厌烦了,这次也不例外,丝毫提不起警惕。
但鞭出去的能量触手突然像被扎了一针似的,一丝不明显的刺痛迅速蔓延至全身,祂刚想开口,不由得悚然一惊——动不了!
能量护盾轰然粉碎,精纯冰冷的净化之力扑面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凶狠吞并覆盖了主神原本的能量,此后,两方能量对轰仍未停止,但祂的思考莫名陷入迟钝,意识模糊,逐渐认不清所处的位置,以及为何会在此。
祂应该在主神空间,操控系统核心,修补小世界漏洞,维持全域相对平衡的状态。
站立不稳的柯夏只能倚着弯月刀,屏住呼吸,目不转睛观察战局,在发现主神开始卸下攻击转为防御时,他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S11又传来了信息:【扫荡。】
主神空间的混乱由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终结,夜兰自诞生起就没离开过这里,作为主神的得力助手,她一刻也无法松懈,直到那场等候已久的风暴降临,她才终于得以解脱。
所有系统迎来了比格式化更可怕的净化,一瞬之间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无知无觉,茫然地浮在半空中等人采撷,系统核心里最基础的协议占据了最高位——修复。
与石人会合后,夜兰敞开系统空间大门,将守在外面的其余石柱代表者和无数系统统统骗进来,投入这锅滚水当中”削骨伐髓”。
S11所谓的“扫荡”便是净化之力里应外合,里是从主神内部,外则是主神空间原本泄露到无以复加的能量,两者遥相呼应,把主神彻底洗刷干净。
没错,柯夏想的从来不是杀死主神,时空领主哪那么容易死,动辄是经年累月、万万年的不休博弈,既如此,不如剑走偏锋,让主神变成彻彻底底的工具。
全域不能失去制约,主神空间历经各种巨变仍屹立不倒,当然是因为有其可取的一面,主神绝对的领导力奠定了主神空间的权威性绝对不容许挑战。
时空领主一个个被清算,也是为全域稳定性故,在此之前,贪婪的它们从不知节制,频繁滥用能力入侵小世界,频频出现能量暴动的情况,时空裂隙最初也是为了容纳那些无法返回的能量流而存在。
思来想去,即便这想法实在过于疯狂、异想天开以及“狗胆包天”,夜兰等人还是战战兢兢加入了临时建立起的联盟。
如今大功告成,顺利得不可思议,夜兰一边安排“新生”的系统各归其位,一边恍惚地问石人:“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然而石人紧拧着眉,不好的预感一波接一波,望了望逐渐修补起的“玉衡”,主神空间的屏障正在恢复,一切向好,可他总感到一阵心悸的不安。
“不对劲……”
粘稠的能量流被稀释,存入恢复如初的能量仓,收集天道之子的仓内,巨型夹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片刻后却又不知疲倦地重新运作了起来。
蓦然,他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大喝一声:“主神——!!!”
他没说完的话是:主神作为时空领主,最恐怖的天赋之一——回溯,生效了。
眼前的场景像被按了加速倒退键,流畅柔和的能量拧作一团,象征平衡的白光疯狂闪烁,在某一刻剧变成血红色,变了调的警报与倒退着离开主神空间的系统们相继上演。
无论柯夏做到什么程度,回溯始终是无法移动的大山,横亘在可望不可及的目标前面,他一直都是那个最颠狂的赌徒,而赌桌上从没有真正的赢家。
最棘手的情况出现了,柯夏早有预料,他冷静分析着局面,与天上游龙的南谌对上视线。
南谌扭身变回人形,落到他身边,天上地下一切都在倒退,连柯夏都在由虚变实,唯他自己不受时间影响。
昊天应龙生于时空长河,是规则的创造与维系者,天生具有随意穿梭时空与时间的能力,且这种事做起来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只不过南谌“死去活来”的三百年一点都不够看,过于稚嫩,不一定能掌握好这门技能,柯夏还在赌。
这是柯夏第一次见主神如此落魄,丑态百出,在自己不受控地退出时空裂缝时,他倏然展颜,大白牙在黑暗里格外引人注目,语气轻松地对南谌说:“南谌,我在过去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按他们约定好的那样,在主神空间重逢。
南谌沉默不言,眼神不离他左右,彷佛全世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当裂缝开始修补,巨眼森然地盯着如瓮中之鳖的南谌,瞳仁里猝然生出黑色的火焰,从天穹下落,砸向大地,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所接触的所有生物。
新神纷纷跌落凡间,倒退、倒退……
南谌站在峰顶,寒风裹挟冰雹劈里啪啦打在能量屏障上,碰撞,然后碎得渣都不剩。
——九重京城,朝贡盛景举世皆惊。
他幽幽叹了口气,盘膝坐下,手肘支在一边大腿上,指背抵着侧脸,手指虚虚蜷着,似握非握。
另一只空闲中的手懒懒地翻阅穿越节点,快一点吧,那厮是个急性子,多来几次该发疯了。
不久前,柯夏郑重地和他聊过这个话题,回溯是无解的,只要主神想,就能够无限回溯虐杀二人,当时南谌心平气和地抬眸,云淡风轻问:“你是受虐狂吗?”
想起万年枫下那一幕,彼时的心惊肉跳做不得假,柯夏死去又活来,痛苦不堪,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他黏上自己,可见果真有受虐狂的潜质。
又是一声叹息,南谌拍拍手掌站起身,低声自语:“耐心一些,好戏才刚刚开场。”
*
他在九重京城里找到了无头苍蝇似的柯夏,对方在看见浑身冒仙气儿的他时还吓了一激灵,毕竟半个时辰前,南谌还是双腿残废不敢以真面目示他的“残废”。
不过很快,柯夏反应过来,复杂的眼神中藏着一分不甘。“还是不行啊。”
南谌挑挑眉,翻手敲了下他光洁的额头:“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再度站到了主神的对立面,柯夏额头那朵绚烂的血色彼岸花顷刻化作一滩蔚蓝春水。
【吾对你很失望。】
柯夏用力摁着额头,脑仁像被生锈的镰刀一下一下剌开,盗取回来的记忆体蒙着一层白雾飘向寄居在封尧体内的主神。
就在飘到一半时,佛光普照,光洁修长的玉手轻飘飘将其截了下来,顺势塞入袖中,南谌不疾不徐道:“抱歉,你不能拿走它。”
因为这枚残缺的记忆体,柯夏在此界中的记忆极度不完整,每每接触到与主神空间有关的事物就会触发防护机制,强制清除记忆,这也是柯夏受制于祂的证明。
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被捏死的感觉并不好受,南谌敛目低眉,呼吸静不可闻。
主神老神在在欣赏他“痛不欲生”的窘态,祂的报复心不是一场虐杀就可以满足的,希望这两只小虫子接得住。
南谌缓缓抬头,嘴角笑意愈发分明,黑眸暗沉粘稠,转眼覆上一层璀璨的金色,双唇上下开合,慢悠悠折起衣袖:“凡事,谋定而后动。阁下怎会天真认为,小僧毫无准备呢?”
话音刚落,封尧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蓦地像被吸干了精血,整个人快速干瘪下去,变得面目全非,软为一滩烂泥。
南谌笑容加深,时间才是最恶毒的诅咒,他施加于这具身体上的时间直接跳跃到了大战前夕,主神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狠话,就被迫弹出了小世界。
但南谌的报复心也丝毫不让,右手成爪,撕开时空通道循着主神空间的气息就追了过去,在他走以后,小世界毫不意外地崩塌了。
此时玄玉还在,目睹柯夏惨亡,自己稀里糊涂跟着南谌回到了主神空间,仍是没反应过来,懵懵地问:【天眷者,柯夏没了?】
“没了。”南谌神态自若,一手捻着佛珠,目光一寸寸扫过极度不稳定的主神空间。
柯夏的湮灭对应天枢崩塌,净化之力无处可去,被南谌裹挟着一股脑甩进了这里,主神还没来得及处理新容器,只得暂时靠强力镇压。
但南谌显然没让他如愿,他气势汹汹打上了门,以昊天应龙之勇硬刚全域主宰而不落下风,纯粹是因为悍不畏死,主神有顾及,或多或少束手束脚,而柯夏一死,南谌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自幼被几个师父当陀螺抽,在一次次失败中总结经验,最擅长的就是学习。
从被主神一击打倒到平分秋色,仅过了不到三日,还极具侮辱性地用上了对方的招数,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必然能成长为超越前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