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邵云礼挑眉笑道:“章大人这话说的,也忒不在理。京营兵权在于指挥使之手,他人如何任意调动?难不成您还不知,指挥使之命高于内阁诏令?”
闻听此言,章任梁皱了皱眉,沉寂了一瞬,遂又冷声道:“京卫指挥使时枫已死,何来军令调兵?”
“谁说我死了?”
一道低沉男声忽自背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城内缓缓而出。
领头之人身披玄铁重甲,通体黑光流转,骑着雪色战马。一双凤眸杲杲,似能穿透人心。
正是绥靖王世子,时枫。
时枫凤眸卷了卷,勾唇道:“你这老狐狸,算天算地算尽人心,可曾算计到,本将军还活着?”
他的气色与几日前,乃至复活归来前,显得大不相同。整个人意气风发,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不再是往昔那副阴鸷冷酷的模样,浑身充满了生气,想必他经历了一番大彻大悟,才会有今日的惊世骇俗之举。
随行几人皆是身负要职的重臣:包括云贵两省都指挥使陈武,福建都指挥使沈恪,以及五寺六部的文臣,浙江布政使殷潜等,基本上贵妃一派的党羽聚齐了。他们并肩而立,目光如炬,气势如山。
似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
自章任梁得到密报起,他一刻未曾停歇。先是连夜召集人马,加紧京师守备布防;紧接着调遣京师暗探,密切监控城内各处街巷,一旦发现叛党行踪,立刻就地正法,绝不留情。
城东五丈原战事刚开始不久,便有两份加急飞鸽传书,分别传入皇宫与章任梁的府邸。密报叛贼首领时枫欲遁逃出城,已被暗卫拦截,并溺毙于窄巷沟渠。
擒贼先擒王。
叛军群龙无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章任梁些微松口气。偏偏陆能向他苦苦哀求,低声下气为儿子讨一个皇帝面前立功的机会。
想到陆能也是不容易,一把年纪抱不上嫡长孙,章任梁一时心软,只好允了陆展元那个草包去驻守城门。
直到陆展元被人用计斩杀,陆能叫嚣连连,誓要替儿子报仇雪恨,章任梁方才意识到不对劲。
猎人被猎物反扑了。
对方祭出一招“声东击西”,将他的筹谋算计打得落花流水,大意失荆州。
无奈之际,章任梁只得独自深入敌后,意欲凭一己之力劝降叛党,平息乱局,还我朝以清明。
然而,对方竟又祭出一招“死而复生”,堪称“神来之手”。
时枫竟然没死。
也就是说,那皇宫里面,还有躲藏在暗处的逆贼,只是无人知道究竟是谁。
章任梁伸手扶了扶乌纱帽,咬牙道:“你们这群反贼,沆瀣一气,竟然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他正色道:“妄图攻进皇宫?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言毕,老者挺了挺略显佝偻的身体,目光如镜,似乎想要彰显自己的无所畏惧。
两人遥遥对峙,目光交汇瞬间,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心底的孤绝。一个为秩序而死,一个为理想而亡。
时枫单手握着缰绳,身子向前探了探,沉稳道:“章大人,我敬你是忧国忧民的良才,何必苦守一座孤城?圣上昏聩,听信佞言,残害忠良,逼民反叛。京城危在旦夕,世间哀鸿遍野,你我皆为臣子,殊不知天下百姓民心已失?”
“民心失在何处?”章任梁嗤笑一声:“你自号绥靖王世子,假借天命之名,行弑君篡位之实,口口声声喊着忧国忧民,底子里不过是披着道义皮囊的野心罢了。”
“依我看,你才是那不得民心,招摇撞骗之徒!”
时枫眯起眼道:“章大人,你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江山,其实你守的,是独裁者的私欲。你可曾亲眼看过百姓饿殍遍野,流民成群?朝廷横征暴敛,边关士卒整年无饷,战死他乡无人收尸。你我读书立志,为的是报国,不是替昏君续命。”
章任梁回击:“国家可亡,社稷不可乱。昏君可换,皇统不可断。时枫,你只看到表面制度的腐朽,却不知内层秩序的意义。”
“乱,是最可怕的毒,无药可解。”
对方丝毫不退让,唇枪舌战非取胜之道。时枫咬了咬后槽牙:“章大人,你何苦如此?”
章任梁抬眼睐着时枫:“老夫一生为国,死亦为国。若我后退一步,天下何以为纲?”
风从高城灌下,吹散了灰尘,也吹乱了时枫的思绪。凤眸倒映着那具瘦削的身影,也映着他此生最不愿见到的,忠骨不屈。
少年登庙学时,他读吏部侍郎奏疏,称其为“我朝最后一根风骨”,“士大夫的中流砥柱”。
然而今日,风骨砥柱挡在他面前。他若前行,便是叛党窜国;他若后退,便是辜负黎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十丈,却像隔了一整个天下。
挡在他面前的,并非我朝文臣,而是一堵人墙,一面国魂。
金枪斜倚,白马不安地嘶鸣,马蹄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时枫冷眼睇着章任梁,思绪万千涌现。
「梦里面的“他”,被温念的蛊惑蒙蔽了双眼,提刀闯进章家府邸,横刀斩断阁老的脖颈,鲜血喷出五丈开外,桌案上摞得高高的奏折,全部泡在血水里。
然而,杀人之后的快感,仅仅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懊悔与自责,满满占据了他的内心。
清明,廉政,气节,得内阁首辅如章任梁,乃是我朝之荣幸。如此高洁如雪的灵魂,怎可能驱使人心犯下那些荒唐的猥亵罪行?
他一把揪住跪在地上哭泣的嬷嬷,审问道:“阁老可曾欺侮过苏绾?”
嬷嬷拼命摇头,“老爷待苏姑娘如同亲生女儿,不曾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时枫不信,寒刀一横,遽然挑断嬷嬷的发髻,刀刃距离她的喉咙不过几分。
他怒喝道:“我再问你一遍,给我老实回答。”
嬷嬷惊得喘不上气,嘶哑道:“老奴……不敢撒谎。”
“苏姑娘进府以后,老爷吩咐奴才,以木簪破了姑娘的身子,并用蛋清涂抹守宫砂。除此之外,老爷清清白白,一点龌龊龃龉皆无。”
嬷嬷哭道:“温侍郎强行将苏姑娘塞进府里,老爷不忍姑娘受屈,方行此邪魔外道之术。事后老爷禁食三日,只饮米水,就为了赎罪。”
“老爷是好人呐……呜呜……”
闻听嬷嬷哭诉,时枫怔愣了半日,心中愁肠百转千回。
可他终是相信了发小兄弟编织的谎言,从此歧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再无法回头。
待真相大白,他无颜面对忠魂,遂向温念请辞京卫指挥使要职,返归西北驻地,余生面对孤烟大漠忏悔。
彼时,苏绾沉沦与秦欢死别的血痛,时枫不忍离她而去,国丧之夜,来到醉生梦死的苏绾身边,不敢唤醒她,也不敢让她瞧见眼底的泪光。
如果有来生,
他一定不要走错路,
一定不要错过她,
也不要辜负因他而逝的亡灵。」
一朝梦醒。
时枫睁开眼,眸底不复犹疑,唯余阴鸷冷厉。
他勾起唇角:“少跟我绕弯子,本将军没工夫听你说教。既然你喜欢替人挡枪——”
他顿了顿,“今日我就成全你。”
话落之瞬,时枫眉眼倏然一沉,杀意逼人。金枪在手腕间疾转一圈,枪锋划出清冽寒光。
下一刻,破风之声陡然刺响。金枪脱手飞出,目标直取章任梁的要害。
而那迎面而立的老者,并未退却半分。他缓缓张开双臂,坦然直面刀枪。
无惧,无畏,无退,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