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没接话。

他想说“没逞强”，但元辞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指尖凉凉的，和掌心的温热形成对比，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含混的一声“嗯”。

元辞的手又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才收回去，转身走到厨房。沈忘听见塑料袋的声音，拉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温水的声音。他靠在墙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或许是生病的人心理也会变得脆弱，他忽然觉得眼睛又有些发酸。

沈忘走到沙发前靠着软背坐下，抬头盯着天花板，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顾过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允许自己被照顾过了。

元辞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沈忘手边，手里还拿了一包冷藏的酸奶。

“头抬一下。”元辞边说边抽了几张纸巾。

沈忘抬起头，酸奶隔着纸贴在他额头上，是温和的冰。那一小片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让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一些。他能察觉到元辞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指腹微凉，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沈忘道：“药箱里有退烧药，我一会吃点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过期了。”元辞已经查看过，里面一多半的药都过期了，除了一些胃药。

“没事，过期几天也吃不死。”沈忘说着就要去拿，被元辞拽了回来。

“……我已经扔了。”元辞把沈忘按回去，有点无奈，其实他还没有扔，可不这么说，沈忘是真会去吃，也不知道哪里的黑心药店买的。

“啊？好吧。”沈忘终于乖乖坐回去，似是觉得有些遗憾。一只手不停的捏额头上的袋装酸奶，像是在玩某种解压玩具。安静了一会，沈忘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还没吃饭。”

“不饿。”

“你刚才说没吃。”

元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鞋柜上拿起大毛放的外卖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碗馄饨和一堆广式茶点。

“我去热热？”他问。

沈忘点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道：“有微波炉。”

于是元辞拎着外卖袋走进厨房。沈忘又听见他打开包装盒的声音，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感觉这一切美好的像梦一般虚幻。

这么多年不见，就这么……和好了？虽说当时也没吵架，但自己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事就揭过了？他们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闹别扭的情侣情绪稳定了两天后见面……他们现在也不是情侣吧，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沈忘的思维不断发散，由于内容太多太庞杂，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别说理清楚，他有什么想法自已都看不全。

几分钟后，微波炉“叮”的一声，元辞端着热好的馄饨和茶点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勺。

“一起吃？”他把勺子递给沈忘，在沈忘旁边坐下。

沈忘接过勺子，把酸奶拿下来。馄饨的热气升腾起来，微微飘动，在某一瞬间模糊了元辞的脸。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一天，他记得，他们那天吃的是面。沈忘恍惚地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皮已经有些软了，汤底也浑浊，但香味还在。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忘突然问。

“查了汇款的信息。”元辞把一个茶叶蛋剥好，放在沈忘面前装茶点的盒子里，又补充道：“陈思归找人查的。”

“哦。”沈忘想起自己让大毛去转账的事，没想到弯弯绕绕了一圈，还是这么轻易地被猜到了，也没想到元辞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他咬了一口茶叶蛋，蛋白已经染成了褐色，这家店挺好吃的，就在地铁口，他路过的时候经常买。

“等下，别吃……”元辞突然想起什么，把沈忘的茶叶蛋拿走了。

“怎么了？”沈忘一脸困惑。

“发烧不能吃这个。”元辞面不改色地在沈忘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原来的咬痕被覆盖，蛋黄露了出来。

沈忘觉得脸热，觉得被咬的好像是自己，小心思一不留神就露出来，无处可逃，只得让人肆意窥探。

“你住这里多久了？”元辞继续询问。

“两年多吧。”沈忘如实回答。

“楼下便利店也是你们的？”

“嗯，算我们两个开的，主要是大毛在管。”沈忘把蛋白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我平时在学校，周末……偶尔帮忙。”

他本来想说自己周末要做家教赚钱也没空，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在元辞这里讲这些怪怪的，就像是在说自己多不容易多努力似的。

元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不紧不慢，咀嚼的时候没有什么声音。沈忘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也很熟悉——他们以前经常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在出租屋的小餐桌上，有时候是食堂打包的饭菜，有时候是元辞做的。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以后很远，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连坐在一起吃一顿饭都变成奢望。

一碗馄饨吃了一小半，沈忘便觉着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酸奶已经不怎么凉了，但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他抬眼看向元辞，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责备，问了这么多，好像只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得好不好。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吗？”沈忘率先开了口。

“……有。”元辞把筷子放下，空气流动的速度突然变慢了。

沈忘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绳子。那个戒指藏在衣服里面，被体温捂得温热。他觉得元辞就是应当责问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关心。这样他才会好受一点。可元辞说完“有”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于是沈忘开始自己讲了。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之间的差距，想你的家庭，想你的未来。我想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过得更好。”

“那是你想的。”元辞说，“不是事实。”

“我知道。”沈忘苦笑了一下，“但当时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后来想明白了，也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我也……没再联系你。”

“为什么没有？”

沈忘没回答。他不清楚。怕元辞不想见自己，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出现在他身边，那是一种打扰。

元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疼。”沈忘捂着额头，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