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的手指微微一顿,没说话。
陈思归也不急,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但很认真。
龙标消失了,正片开始,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变幻。
沈忘没回答,只说:“这电影我听说挺好看的。”
陈思归“啧”了一声,靠回沙发,声音放得更低:“行,不问了。反正你俩一个装瞎一个装哑,我就当看连续剧了。”
电影开场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淹没了沉默。陈思归没有再追问,靠回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答不答都无所谓。
沈忘盯着屏幕,画面上是一个清晨的街景,主角在面包店门口排队,手里拿着刚买的咖啡。他的视线穿过那个画面,落在很远的地方。
喜欢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在离开南城的火车上,在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深夜。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可他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当初是他自己走的,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一枚带不走的戒指。现在元辞找到他了,照顾他,关心他,像以前一样。可他连接受这些的勇气都没有,怕这是一场梦,怕梦醒了又是自己一个人。
“喜欢。”沈忘说得很小声,但足够清晰。
陈思归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那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也是。”陈思归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我哥也说不知道。”
沈忘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太好。”
沈忘抬起了头。
“你走了以后,他找过你。不是那种声势浩大地找啊,就是一个人,把你以前提过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半夜。”陈思归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故事,“后来呢他也不找了,开始养猫。你们以前不是捡过一只白猫吗?他又捡了一只黑的,天天当宝贝似的供着。”
沈忘还记得那只白猫,在那年的初雪里,一个小生命从天而降。黑猫他在元辞的朋友圈里见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两只猫捡在同一个地方。
如今,小猫长成大猫了,都被养得很好,皮毛发亮。
“我哥还戴着那个戒指。”陈思归说,“洗澡都不摘的。”
沈忘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那枚戒指还挂在他脖子上,贴着心口,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觉得愧疚啊。”陈思归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挺傻的。一个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一个什么都不说就等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偶尔还会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再然后是元辞低沉的一声:“拿盘子”。
陈思归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厨房。剩沈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可主角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低下头,把戒指从领口里拉出来,银色的光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很亮,很干净,像新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元辞昨晚说的话——“我没有喝多。”
还有那句——“万一我下次来,你不在,电话要接。”
他一直都在。
沈忘轻轻把戒指塞回领口,站起来,走进厨房。
“盘子呢?”元辞正在盛菜,转头看见他也进来了,顿了一下。
“我来吧。”沈忘接过盘子,放在灶台边。元辞把菜倒进去,糖醋鱼,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陈思归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就说嘛,我点的菜必有一道上桌!嗯——香,可以啊元辞,稳定发挥,继续保持。”
元辞没理他,把锅放到水龙头下冲水,转头对沈忘说:“帮我拿一下料酒,左边柜子第二层。”
沈忘打开柜子,料酒、生抽、老抽、蚝油,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他拿出料酒,递给元辞。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元辞的手指是凉的,沾着水。沈忘的手也是凉的。那一下触碰短暂得像静电,却让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谢谢。”元辞说。
沈忘摇摇头,退到一边。他看着元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忽然觉得难受。这种画面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了。
在南城的时候,元辞经常下厨,当时要上学时间紧,做的家常菜居多,但味道丝毫不输大餐。
“鱼好了,那边还有几个炒菜,”元辞说,“你们先端过去吃,还有个汤。”
“一起吧。”沈忘边说边端菜,元辞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我的排骨呢?我的肉呢?”陈思归看着厨房灶台上的菜,又喊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吃糖醋鱼?”元辞解下围裙,扔到了陈思归身上。
“我说的是糖醋鱼可乐鸡翅话梅排骨樱桃肉!你数数,你就做了两个!”陈思归接过围裙挂了起来
“够你吃的了。”元辞戴上手套去端汤。
陈思归悲愤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嚼了两口,表情从悲愤变成了勉强满意:“……行吧,味道可以原谅一切。”
他简单尝了几口拿味,随后自觉地把菜都端上了桌,摆好了碗筷,还开了一瓶酒。三个杯子,倒得一样满。
待元辞最后端着汤回来,一桌菜便齐了。
“来,干一杯。”陈思归举起杯子,“庆祝——”
他顿了一下,看了元辞一眼,又看了沈忘一眼。
“庆祝重逢。”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忘喝了一口,是温热的清酒,不怎么辣,有一点点甜。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元辞做的鱼还是那么好吃,肉质鲜嫩,味道刚好。
“好吃吗?”元辞问。
“嗯。”沈忘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陈思归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一个人慢慢地、摇头晃脑地喝。
窗外天彻底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主角在雨里奔跑,镜头拉得很远,把他变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小点,但已经没有人管背后的故事了。
一顿饭吃到很晚,陈思归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从高中聊到大学,从大学又聊到小时候。
“你知道吗,”陈思归端着酒杯,脸颊泛红,“我哥小时候特别讨厌吃青菜,他妈让人把他的饭里掺青菜碎,他就一口都不吃,饿了一整天。”
沈忘看了一眼元辞。
元辞面无表情地喝汤。
“还有,”陈思归继续说,“他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女生给他写情书,他看都没看,直接当着人家的面把信退回去了,说‘抱歉,我不认识你’。”
“……”
“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
“你喝多了。”元辞说。
“没有。”陈思归挥挥手,“我清醒着呢。”
沈忘没忍住笑了一下,虎牙若隐若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元辞看见他嘴角的弧度,眼神软了一点。
“别听他瞎说。”元辞碰了碰沈忘的胳膊。
“我没瞎说。”陈思归抗议,“我说的绝对,绝对都是真的。”
沈忘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虎牙完全露了出来。
元辞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瘦太多了。”
陈思归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忘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汤。